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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身时代洪流

      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秋,三十四岁的陆游出任福州宁德县主薄。主薄是县令、县丞之下的小官,事情却不少,掌管簿书,非常繁杂。陆游到宁德后,不堪文书的困扰,滋生了厌倦情绪。他天天和县尉朱景参一起饮酒赋诗,有时也独自出县去玩 ,“拂床不用勤留客,我厌文书自怕归 。”

      陆游作为一名心高气傲好幻想的诗人,是怀有“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醇”的远大志向的,于现处地位很不满意。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清《宁德县志》卷三《宦迹·陆游》中说他“有善政 ”,因此留下颇为“百姓爱戴”的政声。福建路提刑樊茂实想提拔他,以“有声于时,不求闻达”的荐词保举他。但陆游始终没去取荐举的奏状。后来樊茂实看到他,问 :“主簿为什么不来取奏状呢 ?”陆游笑着回答说:“来取奏状,哪能算是‘不求闻达’呢?岂不有负提刑的美誉,因此不敢 。”樊茂实哈哈一笑,仍把奏状给了他。但陆游没有投递。樊茂实惜才心切,还是推荐了他,绍兴二十九年秋,陆游改调福州决曹,主管刑法工作,官阶仍然没变。

      到福州后,公事很忙,连饮酒赋诗的工夫也没有。陆游对于这种不称心意的空忙很感失落。这年秋天,他忙里偷闲和朱景参在侯官县北三十里的北岭一座佛寺中约会,共同欣赏秋景,品尝荔枝,对饮畅谈。酒至酣处,陆游作词《青玉案》一首 :“西风挟雨声翻浪,恰洗尽黄茆瘴。老惯人间齐得丧,千岩高卧,五湖归棹,替却凌烟象。故人小驻平戎帐,白羽腰间气何壮。我老渔樵君将相,小槽红酒,晚香丹荔,记取蛮江上 。”这首词格调高昂 ,“我老渔樵君将相”似是自贬自叹,其实只是以自谦的语句来掩抑心中蓬勃的豪情,流露出一股不甘平庸、锐意进取的激奋之气。

      绍兴二十九年九月,汤思退由右丞相改左。陆游上贺启,于表示敬贺的同时请求荐举自己 。“恭惟某官民之先觉,国之宗臣,精义探系表之微,英辞鼓天下之动。至诚贯日,历万变而志意愈坚;屹立如山,决大事而喜愠不见 。”“人望所属,国体自辱 。今者大明弼亮之勋,正席辩章之任。守文致理,将见隆古极治之时;应变制宜,必有仁人无敌之勇。圣者以此属元辅,学者以此望真儒,行或使之,天所命也 。” 这些话敬意殷殷,辞藻优美,汤思退会有读到一篇美文和承受钦赞的双重喜悦。在贺启结尾部分陆游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某猥以孤远,辱在记怜。如其少逭衣食之忧,犹能颂中兴之盛德;必也遂老江湖之外,亦自号太平之幸民。穷达皆出于恩私,生死不忘于报称 。”陆游既提出了被举用的请求,也表示若不能进身,也为做一个太平盛世的平头百姓而为幸,既有恩私之盼,又准备生死以报,言辞婉曲周致之至,足见其心玲珑百窍。“辱在记怜”似乎口气过于谦卑 ,但以地位、资历、年龄之差都不为过。当初杜甫献三大礼赋,韩愈有三上丞相书,都是不得不行的途径,无所谓屈辱。汤思退感其心悦其文,自然乐意荐举陆游。因此,绍兴五十年(1140年 ),陆游调任临安。他离开福州,由海道到温州,再经括苍、东阳北上。一路心情畅快,有诗为证——《海中醉题,时雷雨初霁,天水相接也》 :“羁游那复恨,奇观有南溟。浪蹴半空白,天浮无尽青。吐吞交日月,澒洞战雷霆。醉后吹横笛,鱼龙亦出听 。”又有《自来福州,诗酒殆废,北归始稍稍复饮,至永嘉括苍,无日不醉,诗亦屡作,此事不可不记也》一首 :“樽酒如江渌,春愁抵草长。但令闲一日,便拟醉千场。柳弱风禁絮,花残雨溃香。客游还役役,心赏竟茫茫 。”这两首诗表明诗人心情尚在变化之中,放眼一路景色,胸襟渐展,如雷雨初霁。而《东阳观酴醾》一首,则是轻快的欢歌了 :“福州正月把离杯,已见酴醾压架开。吴地春寒花渐晚,北归一路摘香来 。”变“赏花”为“ 摘香 ”,诗人对一路春光不仅是眼到、心到,连手也要到了。他要拥抱、占有这大好景致、大好光阴。

      是年五月,陆游抵达临安,担任敕令所删定官的职务掌管编集公布的法令,纂类成书。当时担任删定官的人多为饱学之士,所以对于陆游来说算是量才录用。虽然这也是个小官,但接近中央,又能结识许多名人、要人,发展机会较多,所以陆游非常看重这一职位,后来称是“忝朝迹”的开始。

      这期间陆游积极向赵构上书言事。《望永思陵 》诗后自注 :“绍兴庚辰辛已间,游屡贡瞽言,略蒙施用 。”弹劾杨存中即是一例。《宋史陆游传》载 “时杨存中久掌禁旅,游力陈非便,上嘉其言,遂罢存中。”

      陆游好交游,这是大多数诗人尤其是豪放派诗人的特性。李白、苏轼、辛弃疾等,走到哪儿都有不少好友。“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们需要知音 ,人们也欣赏他们。陆游在临安结交了秘书省正字周必大、进士王质、王十朋、韩无咎(名元吉)、杜莘老、陈德棠等许多友人。其中数周必大与他交谊最深,以后也维持最久。周比陆小一岁,常常向陆游请教诗法,陆游让他学苏辙。后来陆游做《祭周益公文 》,反映了这一时期的生活状况 :“某绍兴庚辰,始至行在。见公于途,欣然倾盖。得居连墙,日接嘉话。每一相从,脱帽褫带。从容笑语,输写肝肺。邻家借酒,小圃锄菜。荧荧青灯,瘦影相对。西湖吊古,并辔共载。赋诗属文,颇极奇怪。淡交如水,久而不坏。各谓知心,绝出流辈 ??”。这篇祭文平淡得如同他们的交情,然而深挚的情感尽在这些流水式的回忆中流淌出来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俗语是强调其淡,在此陆游却突出了水的久而不坏的特性,而将君子之交的意义提升了一层。由此文可以见出,陆游这一段生活还是比较闲适自在的,而与周必大的相知相投更给他增添了不少欢愉。

      不过好景不长,陆游好陈己见,言多必失,绍兴三十一年五月,因论事不合,罢归山阴。

      这时,天下大势发生了新的变化。金朝后方的蒙古已经崛起,正在积极扩张;金主完颜亮是通过篡弑手段取得帝位的,为女真内部不服。完颜亮从未放弃过占领江南的欲念,如今为了摆脱蒙古人的威胁和转移内部视线,更是积极准备南侵。秦桧死后,南宋政府中的抗战派逐渐抬头,纷纷要求收复失地,也使完颜亮感到不安,决意压迫以至灭亡南宋。绍兴二十六年,完颜亮迁都燕京,同时着手修复为战火损坏的汴梁,作为南侵基地。绍兴三十一年正月,完颜亮命参知政事李通告知宋贺生辰使徐度说二月末金主要到河南观花,然后去淮右打猎。河南指今天的洛阳,与淮右都是南宋领地,金主赏花射猎于南宋境内,用意不言自明。五月,金朝遣使来贺高宗生辰,提出两国由现在的以淮水为界改为长江、汉水为界,要求派金主指定范围内的大臣一位、老将杨存中、郑藻及高宗亲信一人前往南京(开封)与金谈判,同时通知宋朝金主将于九月前往泗州、寿州和陈、蔡、唐、邓等地打猎。金使态度恶劣,并说出钦宗赵桓已死的消息来威胁高宗。赵构愤而回宫,其后指示文武众臣 :“今日更不问和与守,直问战当如何 。”

      这年九月,完颜亮发动大军南犯了。他一边分遣军队进攻川陕和荆襄两路,一边率同大军六十万,号称百万,直逼渭水清河口。南宋派刘琦率大军沿运河北上迎敌。刘琦是一位名将,绍兴十年曾以四万兵在顺昌大破金兀术的十万大军。他准备在淮阴迎击敌人,可他左翼的王权却很快在皖北合肥溃退,刘琦大军陷入金兵的包围,不得不向扬州退却。十月,完颜亮进驻合肥,高宗抗战的决心动摇了,准备航海逃命。经丞相陈康伯一再劝导,这才下诏亲征。王权一退再退,建康的左翼完全暴露。完颜亮抓住这个机会,随即准备渡江。这时中书舍人虞允文奉诏至采石犒军,鼓动起王权残部,头天冲没了金兵准备渡江的小船七十多条,次日又烧毁金人大小兵船三百余条。完颜亮渡江不成,挥师转攻扬州。刘琦的军队在皂角林和金人遭遇,打了一个胜仗后退至镇江。宋军掌握了一定数量的兵船,在长江中流巡弋,给金兵一定牵制。南宋军和金人已成划江而守的形势。不久,女真内部的矛盾激化,东京留守曹国公褒自立于辽阳,即金世宗完颜雍,改元大定。完颜亮部下闻变,杀掉完颜亮,一边派人和南京议和,一边向淮北退却。十二月,金兵全部退回淮北,完颜雍还都燕京。同时南宋的将领也陆续渡江北上,收复淮南州郡,双方仍以淮水为界。

      陆游在战争爆发前即被召回临安,先任大理寺司直,旋迁枢密院编修官。他虽然没有直接参加抗金斗争,但一直在幕后紧张活动,并热切关注着战争。绍兴三十一年十二月,均州乡兵总辖杜隐攻入河南府,收复西京洛阳。陆游闻讯极为兴奋,以兴奋高昂的笔调欢呼这一胜利 :“白发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捷书来。胡儿敢作千年计,天意宁知一日回。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 。”在《喜小儿辈到行在》一诗中,他以同样的调子歌唱国土的收复 :“传闻贼弃两京走,列城专为朝廷守。从今父子见太平 ,花前饮水勿饮酒”。因为战争胜利,陆游才能享受天伦之乐,使他心情好得饮酒如饮水。三十三年闰二月,陆游的一位兄长赴任去扬州,陆游作《送七兄赴扬州帅幕》 :“初报边烽近石头,旋闻胡马集瓜洲。诸公谁听刍荛策,吾辈空怀畎亩忧。急雪打窗心共碎,危楼望远涕俱流。岂知今日淮南路,乱絮飞花送客舟 。”诗中写到头年完颜亮进逼采石和瓜洲时人心惶惶的情景,对当朝人士能否继续把持大局深表怀疑,对自己人微言轻不能进献谋策只能悬心吊胆深为苦恼。

      金兵北退时,南宋没有趁机追击,收复沦陷区,除了老百姓无力继续承负战争,高宗信心丧失、只求偷安等因素,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南宋国力衰弱,守已不易,又何言攻?所以在胜利之初,南宋举国上下乘胜追击呼声甚高。赵构于三十一年十二月去建康,人心大振。但他很快退缩了,令前线收兵,恢复和议。次年二月返回临安。作为最高君主,他不能凭一时意气赌上一国命运。作为普通人,他只苛求安乐,不愿冒险。但热情正盛的主战派很不满意。赵构在完颜亮南下时起用张浚守建康,金兵北退时,很多人都希望张浚出任江淮宣抚使,担当追击重任。但赵构却委命其职于早已不孚众望的杨存中。于是,朝廷重新爆发了主战与主和之争。给事中、中书舍人等有封驳诏令权力的官员在丞相陈康伯支持下,退回了委任杨存中的诏书。高宗既畏金人,又不能服众臣,心灰意冷,便于这年六月把政权交给太子,自己退居德寿宫,当太上皇。太子即位称孝宗,改明年(1163年)为隆兴元年。

      陆游始终是主战的,但从他后来在《贺张都督启》中提出“熟讲而缓行”的主张,又在《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反对冒攻京东来看,他不是只有热情,没有理智。战当战,只是不能盲动,这与赵构的畏金成病、不敢言战是两回事。赵构也不是一味卖国投降,而是客观条件使他不能大有作为,审时度势选择了和。他过于软弱,行为上近似卖国投降,为史家所不齿。公正地说,在南宋朝中,只有主战派与主和派之分,没有爱国派和投降派之别。《老学庵笔记 》卷九中载,杨存中在战争爆发前主张据守长江,待敌势衰颓再击之,而后徐图北进,一反当时多数士大夫列兵淮北的意见。而陆游在《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中提出固守江淮而不急攻京东,与杨存中一样是审时度势反对冒进,是策略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史家或传记作者将主战和爱国等同起来臧否南宋人物是缺乏历史意识的,是以今非古,或是囿于当时人们的情绪之见。这样塑造出的陆游形象,只是文学作品中的陆游,不是历史上的陆游。此外,在这次抗金斗争中的陆游是人微言轻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若以他在后世的文名来推度他当时的作用,以为他若不能作中流砥柱至少也要能推波助澜,否则就不合于其伟大形象,这也是景仰热爱过度。至于为了塑造他的伟大形象而去历史材料包括他的传记、诗文中寻找论据,以至牵强附会,就完全是背学术之道而行了。如有些学者将《书愤》中 “楼船夜雪瓜洲渡”一句说成是他在绍兴三十一年参加侦察敌情的战斗记录。试想陆游时任朝中一秘书式的小官,怎么会用得上他冒着夜雪、乘着战船去侦察敌情?该诗作于孝宗淳熙十三年,写到瓜洲不一定亲身到过,即使到过也非在当时。陆游《焦山题名》中载他在孝宗隆兴二年任镇江通判时踏雪登焦山,望瓜洲渡上的战船,慨然尽醉。另孝宗乾道七年也到过这一带,凭吊旧时战场 ,作诗《过采石有感 》。“楼船夜雪瓜洲渡”一句与这两件事有关,并非他亲身参战的记录。他一生没有直接介入战斗的记录。出现这样的错误,是为诗人某些战火纷飞、刀光闪闪的诗歌表面所迷,是极力要将他塑造为战士——最毋庸置疑的爱国者形象的下意识所致。其实,虽然陆游没有亲自上阵,他不是已经用他的笔投入了抗金洪流吗?这支诗笔的意义,又岂是一把剑一支戈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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