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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和之间浮复沉

      孝宗即位之初关心武事,有收复失地的意图。他对于文学也较感兴趣。一天他和周必大谈起李白,问当世有谁可比。周必大说惟有陆游。于是陆游的“小李白”称号传开来,诗名日盛。绍兴三十二年十月,知枢密院事史浩、同知黄祖舜力荐陆游“善词章,谙典故 ”,召对便殿,孝宗说他“力学有闻,言论凯切,” 赐进士出身,破例以文章进用,擢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事修《高宗圣政》及《实录》。

      孝宗起用深孚众望的张浚为江淮宣抚使,筹划北伐事宜。南京政府一时弥漫着抗战气氛。陆游也热情高涨,积极上书言事。十一月,陆游作上殿札子三份,其一提出孝宗诏讼不得坚决执行的问题,建议“仍命谏官御史及外台之臣精加考核,取其尤沮格者弃之,不惟圣泽速得下究,亦使文武大小之臣,耸然知诏令之不可慢如此,突圣政之所当先也 。”其二针对“承平既久,日趋于文,放而不达,未流愈远,浮虚夫实,华藻善道”的官僚机构现状,建议改变形式主义和义牍主义的作风,“明诏辅臣,使帅其局,”“繁碎重复, 无益实事者,一皆省去 。”第三份札子劝谏孝宗效法历代仁主 “恭俭”、“爱民 ”,“积德深远”则“卜世长久 ”,希望看到孝宗皇上“福禄川至,治效日见,年谷屡丰,四夷章服 ”,“况中原故地 ,其有不复者哉 。”三封札子,切中时弊,既显出陆游的识见,也流露出一份拳拳忠君爱国之心。

      隆兴元年(1163年 ),张浚进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陆游欣然呈上《贺张都督启 》,表示敬意与期望 :“??仰惟列圣之恩,突被中原之俗。耕田凿井,举皆涵养之余;寸地尺天,莫非照临之旧。岂无必取之长算,要在熟讲而缓行。顾非明公,谁任斯事。不惟众人引颈以归责,固亦当虚心而仰成?” “熟讲而缓行”是陆游的见解,即不要急于求成,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在朝野上下一片反攻呼声中发出的冷静的提醒 。“虚心” 也是善意的忠告 。所以张浚对陆游颇有好感和敬意,对陆游说 :“吾子异时当以功名显。吾少时在熙河,从事曲琦授兵法,所谓老曲太尉也。今当以付子 。”陆游自知只能纸上谈兵,婉言谢绝。

      这时陆游在朝中是颇受重视的。他有文才,也有主见,又能得体地表达和严密地论说,所以常被请去起草一些机要文书。元月二十一日,中书省和枢密院决定争取西夏牵制金之右臂,请陆游拟《代二府与夏国主书》,正文说 :“昔我祖宗与夏世修盟好 ,岂惟当无事时,共修安平之福,亦惟缓急同休戚,恤灾患,相与为无穷之托。中更变故,壤地阻绝,虽玉帛之聘弗克往来,然朝廷未尝忘祖宗之志也。乃者皇天悔祸,舆图寝归,会今天子绍登宝位,慨然西顾,宣谕大臣曰:‘夏,二百年与国也,岂其不念旧好而忘齐盟哉?’ 某等恭以国主英武聪哲,闻于天下,是敢辄布腹心于执事,愿留神图之。惠以报音,当告于上,议所以申固欢好者。同心协虑,义均一家,永为喜邻,传之万世,岂不美欤 !”这封图书,以娴熟的、华美而端严的外交辞令,从远祖的友好邦交起笔,将中间的纠葛轻轻一笔带过,着重表明今朝宋主的结盟心意,申以唇亡齿寒之理,动之以邻国相依之情,基于争取外援的目的,表达永为善邻的良好心愿,确实非大手笔不能为此文,与李白当年醉草吓蛮书有异曲同工之妙。陆游的才能在此充分显示出来。二月间,丞相陈康伯史浩、枢相张浚欲招谕中原士民和据有州郡的豪杰配合王师杀敌,并鼓动金军将士起义,撰写《蜡弹省札》的重任,自然非陆游莫属。按规定,这类机要文件当由中书舍人起草,可是却请陆游执笔,足见陆游的受器重。他也对此感到无上光荣,后来有诗追忆 :“往时草檄喻西域,飒飒声动中书堂 。”

      张浚作为任在身的主将,积极准备北伐。

      他根据“虏兵困于西北”的传言及吴□在陕甘方面孤军与金相持的情况,拟请赵建“临幸建康,以动中原之心,”并“屡奏欲先取山东,”以援吴□。左仆射史浩则反对这一孤军深入京东的计划。陆游一直是主张稳扎稳打的,支持史浩的观点,代他作《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进谏 :“臣等恭睹陛下特发英断,进讨京东,以为恢复故疆,牵制川陕之谋。臣等获侍清光,亲奉睿旨,不胜欣抃。然亦有惓惓之愚,不敢隐默者。窃见传闻之言,多谓虏兵困于西北,不能复保京东,加之苛虐相承,民不堪命,王师若至,可不劳而取。若审如此说,则呆伐之兵,本不在众,偏师出境,百城自下。不世之功,何患不成。万一未至尽如所传,虏人尚敢旅拒,遗民未能自拔,则我师虽众功亦难必,而宿师于外,守备先虚。我犹知出兵京东以牵制川陕,彼独不知侵犯两淮荆襄以牵制京东耶?” 这一段,先树起靶子,但不直攻,而先迎合,尽言皇上英断之不仅可行且必成不世之功,但留下余地—— 这是在传言属实的前提下。而后委婉地举出“万一” 的情形——假如传言不实,那么南宋宿师于外无功,内部守备已虚。陆游虽只说这是“英断”不及的“万一”,孝宗自然知道它是很有可能,岂会不明了其利害关系?末句反问相当有力,南宋能想到出兵京东以牵制川陕,金朝自能想到攻两淮荆襄以解京东之围,这是相当有见地的话,能站到敌方的立场看问题,预卜其围魏救赵之策,可见陆游还是有一定军事、政治才能的。尤其是他善于论说,围绕中心论点旁敲侧击,迂回婉转,以退为进,愈隐愈显,在与皇上的书面交流中既识大体、有分寸又从容自如、尽言尽意,表现出高超的文才与辩才。这样,他下一段提出的策略——“为今之计,莫若戒敕宣抚司,以大兵及舟师十分之九固守江淮,控扼要害,为不可动之计;以十分之一,遴选骁勇有纪律之将,使之更出迭入,以奇制胜。俟徐、郓、宋、亳等处抚定之后,两淮受敌处少,然后渐次那大兵前进 。”——就很容易被孝宗采纳了。从后来的战事看,张浚是接受了史浩、陆游等的意见的,没有进舟山东,而是列兵淮上。只是这时,陆游却不能再参与筹划了,他因言事而触怒孝宗,被调离临安。

      事情的起因与经过是这样的:孝宗立为太子前的门人龙大渊、曾觌很得信任,孝宗有意提拔他们,给事中和中书舍人认为龙、曾二人招权纳贿不能进用,孝宗非常不悦,下诏痛斥。陆游一贯主张尊人主、抑权臣,上次论罢杨存中,这次又想进言去龙、曾,结果撞在风头上。一天,史浩与曾觌应邀参加宫中内宴,有一宫女拿手帕来请曾觌题词。这本是平常事,可是因为最近德寿宫内一位专管果品的内臣和宫娥来往,出了问题,因此曾觌说 :“不敢,独不闻德寿宫有公事乎?”史浩将这件事告知陆游,陆游和参知政事张焘来往甚密,又把这件事转告张焘,并叮咛说 :“及今不言,异日将不可去 。”第二天张焘进见,反映了情况,劝孝宗说 :“陛下初即大位,不宜和臣下燕狎,一至如此 。” 孝宗心中羞恼,问张焘从何处得知。张焘答说他从陆游那里听到,陆从史浩那里听到。孝宗大怒说 :“陆游反复小人,早已犯有错误,应该离开临安了 。” 孝宗不能轻动史浩,陆游官小职微,所以拿他开刀,有杀鸡吓猴的意思。于是这年五月,陆游被出为镇江通判。陆游满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凉水,不尽余慨,后作《感兴》诗说 :“贼亮负函贷,江北烟尘昏。奏记本兵府,大事得具论。请治故臣罪,深绝衰乱根。言疏卒见弃,袂有血泪痕 。”他觉得委屈,却不知作了替罪羊。求治心切,进言过急,空有良好愿望,而不通官场中许多曲折微妙的道理,这就是诗人、文人的特性。

      陆游没有立即上任,先回山阴。范成大、韩无咎、周必大等送他离临安。范成大是名诗人,与陆游同在圣政所从事。他们都深为陆游抱不平。

      这年五月,张浚督师北伐,初期打了一些小胜仗,收复了几座城池,但由于准备不够,两路主帅李显忠与郡宏渊不和,影响到其他将帅的斗志,所以在符离(今安徽宿县北)与金军主力一触即溃。孝宗信心顿失。主和派借机攻击主战派,张浚降职为江淮宣抚使。七月,孝宗起用汤思退与金谋和。金要求割让海、泗、邓、唐,孝宗不予,十二月又起用张浚为尚书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仍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准备再度用兵。隆兴二年(1164年)三月,张浚督师过京口,与陆游会面。陆游支持张浚继续用兵。张浚也勉励陆游学习军事,多和镇江的老将来往。陆游以“素不知兵,又多病,未尝识诸将”为由婉拒。张浚想邀陆游到军中工作,陆游答说 :“方以愚戆,不敢安于朝,岂敢复累公 。”张浚表示还朝后要力荐陆游入军中。张浚的幕府中人如陈俊卿、张孝祥、王质等这一段与陆游过从甚密。陆游有诗追忆与他们的交游 :“往者江淮未彻兵,丹阳邂逅识耆英。叩门偶辍诸公后,倒屣曾蒙一笑迎 。”陆游和他们一起筹划大计,“当年买酒醉新丰 ,豪士相期意气中。插羽军书立谈办,如山铁骑一麾空 。”陆游的热情又高涨起来。但就在张浚积极准备战事时,汤思退指使龙大渊、王之望奏“兵少粮乏,楼橹器械未备;人言委四万众守泗州非计 ”,尹穑又弹劾张浚“跋扈 ”,因而四月张浚被罢,孝宗决意弃地求和。八月,张浚病逝。陆游作诗痛悼 :“张公遂如此,海内共悲辛;遗虏犹遗种,皇天夺老臣 !”

      张浚罢后,汤思退全撤两淮边备,并密令孙造勾结金朝谕以重兵胁和。十一月,楚州、濠州(今安徽凤阳)、滁州(今安徽滁县)尽都失陷 。太学士张观等七十二人伏阙上书,论汤思退等人误国之罪,请斩汤并逐其同党,而用陈康伯、胡铨、虞允文。陆游对上书事极为欣赏,后有诗相赞 :“往岁淮边虏未归,诸生合疏论危机。人材衰靡方当虑,士气峥嵘未可非。”

      在舆论压力下,汤思退罢相,以陈康伯为宰相兼枢密使。但和议形势已成定局。这时,陆游上书二府请求移都建康,意在为今后恢复大计打下基础。但显而易见,陆游的进言是不合时宜的,犹如石沉大海。十二月,南宋与金订立“隆兴和议 ”,北伐以无功而终。

      陆游在镇江做通判,通判是知州事的副职,没有什么实权。张浚的幕府中人都星散了,陆游整天无事可做,非常无聊。其《逍遥》诗说 :“台省诸公日造朝,放慵别驾愧消遥。州如斗大真无事,日抵年长未易消。午坐焚香常寂寂,晨兴署字亦寥寥。时平更喜戈船静 ,闲看城边带雨潮 。”“州如斗大”流露出诗人对职位的不满 ,“日抵年长”极写无所事事的日子的难熬,两句夸张,更兼“寂寂”、“寥寥”的形容,让人感到诗人的心压抑得要爆炸。但诗人笔锋一带,以“时平”转一己之落寞情绪,而“更喜戈船静 ”,只要不再起烽烟,自己不得其用也罢,可以“闲看城边带雨潮”。这一转折 ,既是身事上的无奈,又说明陆游还是通达的,不全以一己为念。

      官闲无事,陆游把高祖陆轸的《修心鑑》刻出来,并写了一篇跋 :“右高祖太傅公《修心鑑》一篇。初,公生七年,家贫未就学,忽自作诗,有神仙语,观者惊焉。晚自号朝隐子,尝退朝,见异人行空中,足去地三尺许。邀与俱归,则古仙人嵩山栖真施先生真吾也。因受炼丹辟谷之术,尸解而去。然其术秘不传,今惟此书尚存。某既刻版传世,并以七岁吟及自赞附卷末,庶几笃志方外之士读之,有所发焉,亦公之遗意也。隆兴二年七月二日,元孙某谨书 。”慕道修仙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习气,也是他们在功名事业之外的一种寄托。陆游闲生逸志,浮思联翩,从高祖那里找到修仙可成的实例,其实跋中包含许多有意无意的玄想成分,但不妨将它当一篇微型笔记小说来欣赏。

      这年闰十一月,已调江西的名诗人韩无咎来镇江,与陆游盘桓两个多月,游玩唱和。陆游后在《京口唱和序》中记载了他们的这段交谊情形,并发表感慨说: “予老,益厌事 ,思自放于山巅水涯 ,与世相忘,而无咎又方用于朝,其势未能遽合,则今日之乐,岂不甚可贵哉 。”陆游此时才四十一岁,功业无成,便黯然有衰老之感,以至想要退隐,“与世相忘”。但这只是自叹为世所弃,他怎么能忘世呢?陆游的心情,由《浣溪沙·和无咎韵》一词可见 :“懒向沙头醉玉瓶,唤君同赏小窗明,夕阳吹角最关情。忙日若多闲日少,新愁常续旧愁生,客中无伴怕君行 。”陆游虽然有时也忙,但只是一些杂务,所以愁情迭生,也就更怕寂寞,留恋知交之欢。

      “隆兴和议”签订后 ,孝宗改元 “乾道”。“隆兴”有进取意,“乾道”标志太平统治 ,年号的改变体现了政策的改变。隆兴元年(1165年)二月,宰相陈康伯去世,主和派更加得势,汤思退余党洪适主事,他昔日曾诬告“张浚妄费 ”,致使张浚罢相,现在更是大力排挤张浚一派的官员。张浚的幕僚陈俊卿、王质、张孝祥、王十朋、李石等纷纷遭贬或落职。陆游也改调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远离京师,又如韩无咎所说,须“冒六月之暑,抗风涛之险 ”,无异放逐,怪不得韩无咎为他抱不平了。陆游乘船沿江而上,一路疲劳 ,又遇风涛 ,“舟败几溺”。到南昌后,陆游的思想非常苦闷,常去当地的道观谈道,有时也看看“坐忘论”、“高象先金丹歌”一类道经。但他的厄运尚未到头。这年十二月,洪适掌握了二府大权,加紧打击张浚旧人。乾道二年正月,言官弹劾陆游“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 ”,陆游因而被免职。

      官既已罢,陆游只有准备还乡。行前特意去临川拜访友人李德远,途中作诗《上巳临川道中》一首: “二月六日春水生,陆子初有临川行。溪深桥断不得渡,城近卧闻吹角声。三月三日天气新,临川道中愁杀人。纤纤女手桑叶绿,漠漠客舍桐花春。平生怕路如怕虎,幽居不省游城府。鹤躯苦瘦坐长饥,龟息无声惟默数。如今自怜还自笑,敛版低心事年少。儒冠未恨终自误,刀笔最惊非素料。五更欹枕一凄然,梦里扁舟水接天。红蕖绿菱梅山下,白塔朱楼禹庙边 。” 自责自贬,自怜自笑,没有怨言,只有愁情,一路春光都入眼不入心,只是慕道思隐。但其《寄别李德远又一首》中,就有些怨世情绪了 :“李侯不恨世卖友,陆子那须钱买山。出牧君当千里去,归耕我判一生闲。中原乱后儒风替,党禁兴来士气孱。复古主盟须老手,勉追庆历数公间 。”还乡途中,端午节在临安与尹穑同观赛龙舟。尹穑是陆游在枢密院时的同事、主和派,因劾张浚等主战派而连连升官。陆游与尹穑分手前作诗一首 :“楚人遗俗阅千年,箫鼓喧呼斗画船。风浪如山鲛鳄横,何心此地更争先 。”陆游触赛舟之景动落泊之情,借龙舟争先之事明自己无心争先之志,末句颇有一语双关之妙。

      陆游曾用京口所得薪俸,在镜湖三山筑宅一所,回山阴后,他就移家镜湖三山的新居,开始过“欣然击壤咏陶唐”、“墓前自誓”、“泽畔行吟”、“雨润北窗看洗竹,霜清南陌课(彖刂)桑”的山水田园生活。只是,落职归乡,空空行囊,以诗人之志,他必定不会有多少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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