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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路九折

      淳熙五年(1178年)二月,陆游离开成都,买舟东下。一路风光,一路诗情。边游边吟,七月份,陆游到达临安。阔别九年,朝中人事已发生了很大变化 。“同朝久凋谢 ,存者不十一”。老友在朝的只有翰林学士兼侍读周必大、吏部尚书韩无咎。范成大已于六月罢归奉祠去了苏州石湖。这时他认识了当时的名诗人尤袤,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孝宗在陆游归来后即召对于便殿。当时曾觌以使相领京祠,与知阁门事王抃等招权植党,排斥异己,陆游昔日曾进言废曾觌,现在当然难以在朝立足。于是,他被外放为提举福建路常平盐茶公事,治所在建州(今福建建瓯)。他先回山阴休息 。家园让他感到宁静温馨,感到一阵发自生命源初的欢愉。他已不愿再出外奔波了,可是身不由己。《归云门 》一诗,反映了他此际的心情 :“万里归来值岁丰,解装乡墅乐无穷。甑炊饱雨湖菱紫,篾络迎霜野柿红。坏壁尘埃寻醉墨,孤灯饼饵对邻翁。微官行矣闽山去,又寄千岩梦想中 。”

      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公事又称仓司,是监司官的一级,职务较高。但这离陆游“至君尧舜上”的旧梦仍然遥远,而诗人总是不能满足现实,易生厌烦的,所以他的情绪仍然低落。从《送钱仲耕修撰》一诗可见他这时的心境 :“姑熟溪边识胜流,十年重见岂人谋。自应客路难为别,不是阳关作许愁。偶直公看鳖禁月,倦游我梦镜湖秋。殷勤为报中朝旧,睡足平生是建州。” 陆游的诗里,豪情少了 ,暮气多了 ,同时浮华的成分也少了,多了几分杜诗的沉郁顿挫。内涵更丰厚,意境也饱满起来,这是因为他在逐渐失去幻想之后心中越来越有所郁积,越来越用心去写诗而不是为诗而诗的缘故。

      这时他常常怀念在蜀地的生活。并不是真的留恋蜀地,而是生活中没有寄托,只有在回忆中寻找喜怒哀乐。在建州既无好友,又无好景,所以对昔日的欢乐怀想不已。如《雪晴至后园》诗所言 :“宝马东风拥犊车,碧鸡坊里擅豪华。南来强作寻春梦,何处如今更有花 ?”

      诗人也常常想起故园,故园从来不是人最向往的地方,但它是人最初也是最后的居所,只有它天然能让人感到安宁,尤其是在叶落归根的季节。故园总是人在外闯荡、飘流时的精神依靠,是人的思绪在无所寄托时的最后寄托,人得意时不会忘了故园,人失意时更是渴望归返故园 。陆游“西州落魄九年余 ”,“ 今年建州更愁绝 ”,于是就更觉得家乡好了。在《思故山》一诗里,他尽情赞美着家园,抒发着乡情,暂忘了羁身异地、飘零寂寥的愁苦。“千金不须买画图, 听我长歌歌镜湖。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柳姑庙前鱼作市,道士庄畔菱为租。一弯画桥出林薄,两岸红蓼连菰蒲。陂南陂北鸦阵里,舍西舍东枫叶赤。正当九月十日时,放翁艇子无时出。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藕。从渠贵人食万钱,放翁痴腹常便便,暮归稚子迎我笑,遥指一抹西村烟 。”

      建州是一个产茶区,出产上品腊茶,陆游有诗《建安雪》歌咏福建名茶 :“建溪官茶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雪飞一片茶不忧,何况蔽空如舞鸥。银瓶铜碾春风里,不枉年来行万里 。”

      陆游仍然不时作一些咏志诗,不过显得有气无力。 “刺虚腾身万日前,白袍溅血尚依然。圣时未用征辽将,虚老龙门一少年 。”诗人未有任何值得自豪的征战经历,空抒杀敌报国的志愿,自然缺乏底气。而作为接受主体,读诗的同时也在读人,很难从这些诗中感到内在的力量和外在的气势。

      龙门少年指薛仁贵,曾随唐太宗征辽。陆游借此说明自己未被重用,虚度年华。在《婕妤怨》一诗中,他借美人之怨表现被君主遗弃不用的不满,并委婉地表白了自己的忠心 :“妾昔初去家,邻里持车箱。共祝善事主,门户望宠光。一入未央宫,顾盼偶非常。稚齿不虑患,倾身保专房。燕婉承恩泽,但言日月长。岂知辞玉陛,翩若叶陨霜。永巷虽放弃,犹虑重谤伤。悔不侍宴时,一夕千干觞。妾心剖如丹,妾骨朽亦香。后身作羽林,为国死封疆 。”这首诗情辞哀切,凄美动人,但是,孝宗不一定能读到,即使读到也不会因此擢用他,因为这毕竟只是一首艺术作品,与政治才能和忠心赤胆不是一回事。诗人幻想能感动别人,实际只能感动自己。

      “无功耗官廪,太息负平生 。”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陆游开始搜集碑帖。他搜集到《汉隶》十四卷。都是中原和吴蜀真刻。请书法家方士繇亲视装裱。他写了《跋汉隶》记载此事。他又将书画运回山阴,准备告老带乡。作《白发》诗,吐露归心 :“白发千茎绿鬓稀,卧看鹓鹭刺天飞。平生窃鄙贡公喜,故里但思陶令归。清坐了无书可谈,残年惟有佛堪依。君看世事皆虚幻,屏酒长斋岂必非 。”这首诗写得平静而低沉,表明诗人的归心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是人之将老、再也看不到前途时的自然而然的冷静而无奈的决定。

      秋后,诏书下,召陆游回临安。陆游经建阳至武夷山,有《泛舟武夷山九曲溪,至六曲,或云 :“滩急难上 ”,遂回》诗 :“一叶凌风入硖来,山童指点几崔嵬。急流勇退平生意,正要船从半道回 。”此诗一语双关,表明他退出仕途的意愿。北上行至衢州时,上奏请求罢免和奉祠。不久诏书下,未准奉祠,改调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治所在抚州( 今江西临川),勿需入都,陆游无可奈何 ,只好又辗转到了抚州 。

      陆游年纪大了,又常生病 ,“筋力疲于往来,疾恙成于忧畏 ”,心情也愈来愈坏了。但他仍勉力处理公务。当时茶盐属于官府专卖,高额税收使茶户盐户几乎破产。所以茶民、盐民常常贩私盐和闹事 。“朱墨纷纷讼满庭 ”,陆游花了很大精力来处理种种诉讼。陆游虽然厌烦,但仍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个人的运乖命蹇,使他对普通百姓更加深怀同情。这也是诗人与一般官僚的不同。他曾经碰到一件案子,在他的辖治范围内,筠州百姓陈彦通,受高安县押录陈谅欺侮,上告民府。他听说陈谅曾经被治过两次徒杖罪,按法令规定不得重入官府,如改名换姓投募充役,这叫“ 冒役 ”,是一条罪状。陈彦通在状纸中附带提出这条罪状,而官府认为陈彦通冒役一事不实,于是按“反坐”之法(即以诬告治罪)将他脊杖十三。陆游为陈彦通鸣不平,上书力陈自己对此案的看法和有关法治的认识 :“臣窃详反坐之法,本谓如告人放火,而实不曾放火,告人杀人,而实不曾杀人,诬告善良,情理重害,故反其所坐。然有司亦不敢即行,多具情法,奏取圣裁。今愚民无知,方其为奸胥猾吏之所屈抑,中怀冤愤,诉之于官。但闻某人曾以罪勒罢,又有许告指挥,则遂于状内夹带冒役之语。村野小民,何由身入官府,亲见案牍,小有差误,亦当未减,以通下情。纵使州郡欲治其虚妄蓦越之类,亦自有见行条法,笞四十至杖八十极矣,与反坐之法有何干涉。若一言及吏人冒役,便可捃摭,置之徒罪,则百姓被苦,岂复敢诉。吏何其幸,民何其不幸也。自昔善为政者,莫不严于驭吏,厚于爱民。今乃反之,事属倒置。兼见今诸处冒役吏人,虽究见是实,亦不过从杖罪科断罢役而已,未有即置之徒罪者,岂有百姓诉吏人冒役,却决脊杖之理,臣本欲即按治筠州官吏,又缘有上件乾道六年八月二日臣僚陈请列指挥,显见因此陈请,致得州郡凭借,用法深刻 。”最后,他请求孝宗严惩不法之徒 :“臣蒙恩思遣使一路,出自圣知拔擢,苛有所见,不敢隐默,欲望圣慈,更赐详酌,如以臣所奏为然,即乞特降睿旨,寝罢乾道六年八月二日因臣僚陈请所降指挥,庶使百姓不致枉被深重刑责。且下情获通,胥吏稍有畏惮,天下幸甚 。”

      从陆游的的这份《奏筠州百姓陈彦通诉人吏冒役状》来看,他不仅深通法理,对法治和为政之道有深刻的见解,而且他能够公正无私,不官官相护,能站在平民一边,这是非常可贵的。“若一言及吏人冒役,便可捃摭;置之徒罪,则百姓被苦,岂复敢诉 ”,这句话可说是击中了历朝法律重官轻民的要害。不仅“ 刑不上大夫”一直变相、隐形存在,而且由于官民地位不同,他们在法律面前的优劣之势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陆游提出“严于驭吏,厚于爱民”的论点,即使在今天也有其现实意义,民告官无论如何都是不容易的事,他们要打赢与官吏的官司总有种种看不见的障碍。只有严于驭吏,打掉贪官污吏、不法之徒的威风,普通百姓才敢申冤,才敢“以民告官”、“以下犯上 ”,才真正在法律面前得到平等地位。

      淳熙七年四月,天气亢旱。陆游亲自去求雨。不料雨来之后就一直不停,以致酿成水灾。赈灾是陆游的职责,他立即拨义仓粮,命船载至灾区,同时命地方官迅速给灾民发放粮食。这年冬,他到灾区视察灾情,为灾民忧心忡忡,对各级官吏赈灾不力深为痛恨。这些都反映到他诗中 :“小雨催寒著客袍,草行露宿敢辞劳。岁饥民食糟糠窄,吏惰官仓鼠雀豪。只要闾阎宽吴楚,不须亭障肃弓刀。九重屡下丁宁诏,此责吾曹未易逃 。”可见陆游不仅是一个有能力的官员,更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父母官。而这些在治世或无事之世是尤为难得的。有责任心才会爱民,而爱民的官员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呢?

      陆游在抚州还将宦游四方搜集到的药方精选出一些刻印成书,这也是一件利民的善举。

      十一月,陆游接到诏书入京面对。行至严州时,给事中赵汝愚对他提出弹劾,可能是因他赈灾时未上奏先拨义仓粮,也可能与他在蜀时的一段浪漫生活有关。“后出蜀 ,携成都妓剃为尼而与归”。总之 ,孝宗又下诏令不必入奏,以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名义回京养老。陆游得旨又喜又悲,悲的是不能面见君王有所擢拔,喜的是能够回到久别的家乡,而且有一份干俸。这番心情由《行至严州寿昌县界得请许免入奏仍除外官述怀》一诗可见 :“晓传尺一到江村,拜起朝衣渍泪痕。敢恨帝城如日远,喜闻天语似春温。翰林惟奉还山诏,湘水空招去国魂。圣主恩深何力报,时从天末望修门 。”虽然他常有归心,一旦真的离开仕途,还是有所不甘的,何况又不是功成身退。这也是一种 “围城心态”。“宦游何啻路九折,归卧恨无山万重。” 他既有解脱后的轻松,更有被抛弃的失落。

      淳熙七年(1180年)末,陆游回到故里。奇丽的湖山不能消除他心中的失落和不平 。“无才屏朝迹,有罪宜野处。平生万里心,收敛卧环堵 。”这番自责自贬的话实含反意。“放翁白发已萧然 ,黄纸新除玉局仙 。”他对自己的空衔苦笑不已,作诗调侃说: “玉局祠官殊不恶 ,衔如冰清俸如鹤 。酒壶钓具常自随,五尺新篷织青蓬。倚楼看镜待功名,半世儿痴晚方觉。何如醉里泛桐江,长笛一声吹月落。蒋公新冢石马高,谢公飞□凌秋涛。微霜莫谴侵鬓绿,从今二十四考书玉局 。”

      陆游的身子在山阴,他的心却常常飞往朝廷,飞向中原。从《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中可以看到他的不服老、不怕老 :“秦吴万里车辙遍,重到故乡如隔生。岁晚酒边身老大,夜阑枕畔书纵横。残灯无焰穴鼠出,槁叶有声村犬行。八十将军能灭虏,白头吾欲事功名 。”诗人喝过了闷酒,躺在床上,夜深不寐,也无心看书了,一本本散乱在枕边,他呆呆地看着已经没了焰火的残灯,昏暗中老鼠从洞里爬出来探头探脑。他静静地听着窗外橘叶发出的声音,那是村犬不甘寂寞的在夜间游荡。在这沉寂的夜间,他想起了什么呢?他想的是,唐朝老将李世勣八十岁还下辽东,自己才五十六,仍然还有立功希望。诗人总是不愿放弃幻想,总能从现实中,从历史中,从他人那里,从自己记忆中,甚至从神话里为自己的幻想找到证明找到依托。“残灯无焰穴鼠出 ,橘叶有声村犬行 ”,是极为静谧安恬的乡间夜景,穴鼠、村犬之动衬出了夜之静,而这静又更衬出了心之动。这一切与残灯欲尽又都有关。人生如灯,诗人由灯无焰联想到自己,一生没放出什么光彩,如今更是黯淡。他的悲意激发了他的豪气,于是再度张开幻想之翼,在这孤村寂夜里翩跹起舞。五、六句既是荒村寒夜的实景,更是经过诗人情绪无意识选择的特色情境,融情入景,融思入景,情思与景天然妙合、浑然一体,是非常难得的佳句。

      回忆在南郑前线的生活是最让陆游愉快也最让他伤感的。“老夫壮气横九洲,坐想提兵西海头 ,万骑吹笳行雪野,玉花乱点黑貂裘 。”那是一段热火朝天、有声有色的生活,但遗憾的是他毕竟没有什么具体的、值得回顾和自豪的作为。

      在不堪回忆和幻想的困扰之际,陆游也去山水田园间寻找乐趣。他有时去游云汀山,有时去佛寺道观闲逛,更多的时间则花在自家的小园里。他作有《小园》四首,是一组优美的田园诗 :“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枯阴阴一径斜。臣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历尽危机歇尽狂,残年惟有付耕桑。麦秋天气朝朝变,蚕月人家处处忙。村南村北鹁鸪声,水剌新秧漫漫干。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少年壮气吞残虏,晚觉丘樊乐事多。骏马宝刀俱一梦,夕阳闲和饭牛歌。” 陆游在梦幻不断破灭后,才深刻体会到了田园之趣,因而才更能领略到陶诗的恬远意境,更加理解陶渊明似闲适实忧闷、化忧闷为安然的心境。卧读陶诗,隐隐察觉了其真意,便乘着微雨去锄瓜,以体会陶渊明南山锄豆的意趣。陆游和陶渊明,跨越数百年历史,在一脉相承的中国文化轨道达到了心灵沟通。

      陆游归来的头一年不断生病,秋天又患了疟疾,身体很不好。第二年渐渐康复,沉浸书中打发时光。他将家中藏书加以整理,给藏书处命名“书巢 ”,作《书巢记》。这是一篇包含着几分苦涩的幽默散文 ,也可见出陆游当时的生活情形和心境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名其室曰书巢。客有问曰 :‘鹊巢于木,巢之远人者。燕巢于梁,巢之袭人者。风之巢,人瑞之。枭之巢,人覆之。雀不能巢,或夺燕巢,巢之暴者也。鸠不能巢,伺鹊育雏而去,则居其巢,巢之拙者。上古有有巢氏,是为未有宫室之巢。尧民之病水者,上而为巢,是为避害之巢。前世大山穷谷中,有学道之士。栖木若巢,是为隐居之巢。近时饮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则又为狂士之巢。今子幸有屋以居,牖户墙垣,犹之比屋也,而谓之巢,何耶?” 这段话界定了“巢”的含义,从而引出对这个古怪名字的质疑及下一段的解说:“陆子曰:‘子之辞辩矣,顾未入吾室。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觉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耶?’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 ,乃亦大笑曰 ‘信乎其似巢也’”。末段陆游发出 “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 的感叹和议论,但他内心更深处的慨叹,则是为书生困于书斋,不得施展,不为人知的窘况而发。在《书生叹》一诗中,他对书生也是对自己为书所误的可悲人生予以无情讽责 :“可怜秀才最误计,一生衣食囊中书。声名才出众毁集,中道不复能他图。抱书饿死在空谷,人虽可罪汝亦愚 。”在这种“衣食囊中书” 的自讽里,隐含的是对“众毁集”的讥怨,“汝亦愚” 的指责,是对“人之罪”的更强烈的愤恨。书生,或说知识分子不幸命运的根源,在于他们的才能脱离了时代的需要,代表着未来的价值,而在当世不足为自己谋取现实利益;而当世又并不重视或看不到他们的未来价值,不仅不保护、帮助他们,有时反而排斥、打击他们,他们飘浮于理想中,未能立根于现实,当然就不堪一击了。陆游看不到这些,只是感到压抑、怨愤。他是挣不出中国文化人的命运轮回的,除非他腾达为王侯,或沦落为村夫。而他的心已是一颗文人心,所以他注定有万劫不复的苦恼和焦虑。

      陆游回到农村,耳闻目睹农民生活的艰难,更加同情下层平民。淳熙八年浙东发生饥荒。时朱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陆游寄诗与朱,希望他早来赈灾,宽限征科。朱熹也是一个正直爱民的文人官员,在他的努力下,浙东灾民勉强度过了荒年。

      陆游在山阴消息闭塞,但仍关心国事,尤其是金朝动向。淳熙十一年四月金世宗去辽阳会宁府,命太子守国,传至陆游耳中成了金朝内乱,金主逃遁。陆游作《闻虏酋遁归漠北》,兴奋地期待“筑坛援铖”、出兵收复失地。另一首因误传消息而作的诗《闻虏政衰乱,扫荡有期,喜成口号 》,本系金主以上京地寒之故让宋停贺生辰使、正旦使一年,宋人便捕风捉影地以为金朝发生内乱。陆游的这类诗或诗中这类句子,看来似乎好笑,但可见陆游恢复故土的心情之迫切,这也是当时大多数南宋人的心态,盼望金朝衰败,恢复便有希望,盼之过切,就不免有意无意地制造出一些“好”消息来。

      淳熙十三年(1186年)春,陆游主管成都玉局观任期将满,陈乞再任,未获允准。经丞相王淮推荐,起用陆游为朝请大夫权知严州(今浙江建德)军州事。三月陆游应召去临安面对,住在西子湖畔。闲居五年,已经没了多少做官的热情和建功的幻想,如今命运又给他一个转机,让他已经趋于平静的心灵再度泛起波澜。他百感交集,作《临安春雨初霁》一首: “世味年来薄似纱 ,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经过数番挫折,他的热情已经内化为对人生成败得失的从容、淡然。重返京华,他的心情是无法平静的,他一夜不眠,他想的不是都城的繁华,不是面君的荣宠,而只是明朝深巷里将有人捧着新洗后百般清丽的杏花叫卖。一夜春雨,一枝红杏,让他忘记了几十年的仆仆风尘,忘记了身前身后的荣辱得失。品茗作草,闲适自得,他的神思已经飞向了家园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联名句,千百年来深为人所喜爱。一夜春雨洗尽的不只是世尘更是心尘,使人有了澄明空灵的心境,而后才能无所挂碍地从一声接一声、渐近又渐远的卖花声中,想象到烂漫红杏所焕发出的盎然春意,领略到那种闲远而清雅的意境。

      陆游为上朝面对准备了三道《上殿札子 》。第一道申陈民间疾苦,主张抑富济贫 :“凶所饥岁,虽贫富俱病,然富者利源至多,贫者惟守田亩,孰为当恤?视郡县之庭,鞭笞流血,杻械被体者,皆贫民也 。” “郡县之政,治大姓宜详,治小民宜略;赋敛之事,宜先富室;征税之事,宜于大商 。”这种均贫富的主张,对于经济不发达的农业社会来说很有针对性。历代社会动乱的根源就是贫富不均,一至凶年矛盾激化便引起政治危机。由此可见陆游既有恤民之心,亦有清醒深刻的政见。

      另两道札子主张选拔人才,积极备战,并伺机收复。他对形势的分析,他所提出的方略,都很有可取之处,显示出他政治见识的成熟。但孝宗既无心进取,也看不到这些,把他当一个没有功劳有苦劳的老臣,一位不大安分的名诗人,只对陆游说 :“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 。”陆游离临安前去告辞,孝宗又说 :“严陵清虚之地,卿可多作文 。”在他看来,给陆游一份俸禄,让他去一个风景好的清虚之地,已是莫大的恩典了,却根本不理解陆游报国建功的一贯心志。

      三月,陆游回到山阴,准备赴任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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