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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酒颓放

      成都安抚置制使范成大,是陆游的老友,也是著名的诗人。他不把陆游作一般的幕僚看待,对他比较照顾。陆游随着范成大在办理公务之余,对名花,开夜宴,醇酒美人,音乐歌舞,应有尽有。尽管在范成大的庇佑下陆游过得很惬意,但他还是忘不了自己失落的梦。在《双头莲》一词中,他向范成大吐露自己的衷心 :“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意。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凋零,青门俊游谁记?尽道锦里繁华,叹官闲昼永,柴门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纵有楚地吴樯,知何时东逝?空怅望,绘美菰香,秋风又起 。”诗人喜欢悲歌、苦吟、伤时、叹老、哀失、悼亡,或道壮志、吐豪情、诉热爱、抒狂喜,无故还寻愁觅恨,或为赋新词强说愁,稍有由头,就会抓住不放,作为咏叹的题材,未必真是撇不下、放不开,有时只是为了在设想感动别人的同时感动自己。范成大自己也是个诗人,知道诗人的这番自觉不自觉的作态,当然不会太看重其中的意旨,而只会当一首词来欣赏,有雅兴或许和一首,没心情笑一笑赞两声便罢。

      范成大也是一位有壮心的诗人。但在他那个位置上,看到的、想到的实际情况更多,而更少空吟长叹,只是踏踏实实做好边防工作。成都原有筹边楼,是唐文宗时四川节度使李德裕所建。楼的四壁画有邻境山川险要图并标明邻邦人口、驻军情况,李德裕和熟悉边事的人天天筹画其上。后楼废。范成大另选址重建,请陆游作记。陆游在记中将范成大比李德裕,赞其有远谋。范成大说 :“君之言过矣。予何敢望卫公,然窃有幸焉。卫公守蜀,牛奇章方居中,每排沮之,维州之功,既成而败。今予适遭清明宽大之朝,论事荐吏,奏朝入而夕报可。使卫公在蜀,适得此时,其功烈壮伟,讵岂取一维州而已哉 !”可见范成大对自己的无所作为也是不满的,只是无可奈何。

      朝廷没有大动作,四川方面自然也风平浪静。不安分的诗人在这种一汪死水的环境中感到压抑、狂燥。他的多余的热情和思绪要排遣,行迹上就不免颓放起来。他到处游玩,到处歌吟 。“逐虏榆关期尚远,不妨随处得婆娑 。”他放纵自己,在花草、山水、歌舞和醇酒美人中忘怀成败得失荣辱。

      成都是一个海棠王国。陆游遍游成都的海棠园,作了许多海棠诗。“看花南陌复东阡 ,晓露初干日正妍。走马碧鸡坊里去 ,市人唤作海棠颠 。”“不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花阴扫地置清樽,烂醉归时夜已分。欲睡未成欹倦枕 ,轮门帐底见红云 。”“海棠已过不成春,丝竹凄凉锁暗尘。眼看燕脂吹作雪,不须零落始愁人 。”

      成都的梅花也颇盛丽。“锦城梅花海 ,十里香不断 。”陆游经常与范成大去城西的浣花溪喝酒赏梅。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 。”

      陆游到处游赏,每到一地每遇一事必吟诗。雨中登安福寺塔,他吟道 :“平生喜登高,醉眼无疆界。北顾极幽并,东望跨海岱。喟然抚手叹,从古几成败。” 游华严阁 ,观数千僧徒进斋 ,他又吟道 :“拂剑当年气吐虹,暗呜坐觉朔庭空。早知壮志成痴绝,悔不藏名万衲中 。”行吟频频,其情泛泛,即景便生,谈不上是因景而生而融情入景,用语也很随意,只求将那层似深实浅的心意表达出来,完成了诗的形式,又有了可以感动自己和他人的情志,得到“又作了一首诗”的满足与快乐。至于炼字造意,就有点不管不顾了。如“自倚心眼大”的“大”字,是用得很粗俗的, “喟然抚手叹”五个字仅表出 “叹”的意思 ,将诗写成了大白话,全无深长意味和丰富内涵。总之陆游是将诗散文化了,诗成了他的日记,有诗的形式,没有了诗的意境。他做的一些怀古人诗,如凭吊杜甫草堂时所作 :“我思杜陵叟,处处有遗踪。锦里瞻祠柏,绵州吊海踪 。”没有触及到杜甫的心灵、上升到人生与命运的高度,而只是随心寻访,淡淡怀想。游武侯祠后他也吟道:“凉凉隆中相,临戎遂不还。尘埃《出师表》,草棘定军山。壮气河潼外,雄名管乐间 。登堂拜遗像,千载愧吾颜 。”这些诗句也显得太直、太露,没有回味余地,比之杜甫《武侯祠 》,真不可同日而语。

      陆游最常去的还是酒肆和歌楼,他有时甚至把整个酒楼包下来,与友人赌博狂饮。芳华楼、万里桥这些地方,消磨了陆游的许多时光 。“豪华行乐地,芳润养花天 。”“风掠春衫惊小冷,酒潮玉颊见微赪。” “夜暖酒波摇烛焰,舞凤粉妆铄华光 。”这些诗句记下了他的形迹,反映了他自我疏放、及时行乐的心态。有时他也不满意自己的颓放,“颓然却自嫌疏放 ,旋了生涯一首诗 。”他的颓放与一般人的寻欢作乐有所不同,那就是只要有符合他心意的事可做,尤其是有意义的大事、要事,他就会热情高涨;而既然没有,他便相反地极为消沉,以疏放来冲消不甘平庸的心念: “浮沉不是忘经世,后有仁人识此心 。”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经世立功的。《楼上醉书 》反映了他颓放外表下的隐衷 :“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虏救河山,岂知蹭蹬不称意,八年梁益凋朱颜。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中原机会嗟屡失,明日茵席留余潸。益州官楼酒如海,我来解旗论日买 。”一副自暴自弃的姿态。

      陆游祖父精通医术,陆游从小即喜欢方药,在成都无大事、要务,他就利用祖传医术为贫病市民施药: “我游四方不得志 ,阳狂施药成都市 。大瓢满贮随所求,聊为疲民起憔悴 。”由这件小事,可见他的济世之心未泯。

      “狂奴故态有谁容?”陆游作为一个众目所瞩的大诗人,人们看他的眼光有羡赞的自然也有嫉妒、反感的,他的心理和行为都不能为一般人理解,他的放旷姿态深为一些道德君子或正直之士所迷惑。他的不合时宜地恢复言论也让许多心虚气怯、不求上进的官吏恼怒。于是,陆游遭到了台官的弹劾,说他“不拘礼法”、“恃酒颓放”。当时的丞相龚茂良是主和派 ,对陆游没有多少好感。因此,淳熙三年三月,陆游被免去官职,移住浣花村,以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名义领取干俸。

      陆游对这次被谮免官是很不满的。他表示不满的方式是不屑。《醉题 》诗就是对那些排挤、攻讦他的人的笑傲 :“裘马轻狂锦水滨,最繁华地作闲人。金壶投箭消长日,翠袖传杯领好春。幽鸟语随歌处折,落花铺作舞时茵。悠然自适君知否?身与浮名若个亲。” 直到六十八岁他回山阴闲居时,还念念不忘这件事: “宦游三十载,举步亦看人 ,爱酒官长骂,近花丞相嗔。湖山今入手,风月始关身。少吐胸中气,从教白发新 。”陆游既因“恃酒颓放”罢官,索性自号“ 放翁 ”,坚持自己的个性和言行。

      陆游罢官浣花村后,与范成大来往仍很密切。淳熙四年春,范成大以高价从天彭(今彭县)购得牡丹数百苞,请陆游来赏。陆游作《天彭牡丹谱 》。《 花品序第一》品第牡丹之等级 ,将状元红品为第一。“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 。”第二部分《花释名第二》解释花名由来,介绍花之形、色。如介绍状元红 :“状元红者,重叶深红花,其色与鞓红潜绯相类,而天姿高贵,彭人以冠花品。多叶者谓之第一架,叶少而色稍浅者谓之第二架。以其高出众花之上,故名状元红。或曰:旧制进士第一人,即赐茜袍,此花如其色,故以名之 。”这些话简明而内容丰富,既具知识性,文采也极可观。《 风俗记第三》介绍天彭养花的情况。最后,写与范成大等夜宴西楼、观赏牡丹 :“烛焰与花相映发,影摇酒中,繁丽动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异时复两京,王公将相,筑园第以相夸尚,予幸得与观焉。其动荡心目,又宜何如也 !”由天彭牡丹想起另一个沦陷异族手中的牡丹王国——洛阳,由赏花的美好愿望自然流露出恢复两京的热切期盼,同观牡丹的人观此文,都会心有戚戚的。《天彭牡丹谱 》以知识性介绍为主,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给读者以多重收获、享受和触动,充分显示了陆游成熟的、多方面的文学才能。

      范成大每逢盛事必请陆游来吟颂。他重修郡楼铜壶阁,完工后,仍请陆游作记。这种应制文章,非出胸臆,而要切合其事其景,切合主人身份、意旨,尤其为难。而陆游驾轻就熟,写得既称主人之心,又能把自己的观点、情怀融进去 :“??夫岂独阁哉,天下之事,非先定素备,欲试为之,事已纷然,始狼狈四顾,经营劳弊,其不为天下笑者鲜矣。方阁之成也,公大合乐,与宾佐落之。客或举觞寿公曰 :‘天子神圣英武,荡清中原。公且以廊庙之重,出抚成师,北举燕赵,西略司并,挽天河之水,以洗五六十年腥膻之污,登高大会,燕劳将士,勒铭奏凯,传示无极,则今日之事,盖未足道 。’识者以此知公举大事不难矣,其可阙书 。”此记既赞颂范成大的修复之功,更预期他的恢复之功。那时,恢复大业已成为悬在人们意识上空的一个遥远而又似乎伸手可及的梦,这个梦成了文人士大夫快乐、愁苦、激动、消沉等诸般情绪的凝结点和渲泄点,人们谈论它但不一定付诸行动,而又能从中找到一种心忧天下的良好的自我感觉。如陆游的愁主要是因为羁身万里,老大无成,又遭罢免。而这种愁是个人的,是不足为他人道、不会为他人欣赏的,他不愿意流诸笔端,流诸笔端的只是为国为民的愁,为恢复大计的愁,这种愁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为时人后人称颂,而诗人心中的个人愁绪也藉此渲泄出来,以艺术的伪装获得了认同。陆游说范成大有恢复之志,这本身就是一种夸赞,即使范本人非常清楚这不可能,他也会感到得意。而在他自得之余,他也受到鼓舞、鞭策。

      陆游和范成大都是名诗人,他们之间的酬唱是少不了的。一次范成大生病,作《枕上》一诗 :“一枕经春似宿醒,三衾投晓尚凄清。残更未尽鸦先起,虚幌无声鼠自惊。久病厌闻铜鼎沸,不眠惟望纸窗明。摧颓岂是功名具 ,烧药炉边过此生 。”陆游和道 : “放衙元不为春醒,澹荡江天气未清。欲赏园花先梦到,忽闻檐雨定心惊。香云不动熏笼暖,蜡泪成堆斗帐明。关陇宿兵胡未灭,祝君垂意在尊生 。”以“胡未灭”来祝范成大“垂意在尊生 ”,即是将范的生命意义提高到国土恢复的高度上,如果对一个苟安的人说这话,那会形同讥讽,他会自惭不安而恼怒,而范心中是有此志的,所以就成了一种激励。

      诗人情绪是起落不定的,尤其在闲居时。有时愁从中来,便触发诗兴,将这愁夸张到淋漓尽致的地步。陆游的《春愁》诗,就显然是一缕愁绪的无限发挥: “春愁茫茫塞天地,我行未到愁先至。满眼如云忍复生,寻人似疟何由避?客来劝我飞觥筹,我笑谓客君罢休。醉自醉倒愁自愁,愁与酒如风马牛 。”愁像疟疾一样缠扰,酒也不能消解,何至如此呢?生活毕竟是丰富多采的,有喜亦有悲,可诗人总是把瞬间之喜推及永恒,又把点滴之愁充塞天地。范成大对诗人的这种诗化心态是深有体会的 。他作诗反其意相和 : “东风本是繁华主,天地元无著愁处。诗人多事惹闲情,闭门自造愁如许。病翁老矣痴复顽,风前一笑春无边。糟床夜鸣如落泉,一杯正与人相关 。”闭门造愁正中诗人要害。陆游无事可作,俸钱不多,不能纵情歌舞、醇酒中,所有浮思乱绪都闷积心中,就酿造出许多未必是愁而莫可名状的愁来。

      陆游闲居期间心情是迷茫烦乱的,像一个迷路的夜行人。他的诗中跃动着的就是一个飘泊迷茫的魂灵。试看《江亭冬望》 :“霜落江清水见鱼,偶来徙倚草亭孤。雪天黯淡常如晚,烟树微茫直欲无。下泽乘车终碌碌,上方请剑漫区区。拟将疏逸消豪气,寻罢酒徒寻猎徒 。”他所寻的既非酒徒也非猎徒,而是一个失落的梦,是失落之后的精神归宿。再看《 华发》: “华发萧萧老蜀关,倦飞可笑不知还。人生只似驹过隙,世事莫惊雷破山。光景半销樽酒里,英豪或隐博徒间。车帷闭置真何乐,书剑飘然未厌闲 。”倦飞、知还是陶渊明多次吟咏的主题。这个“还 ”,是否就是归家呢?不是的,归家是形式上的,放弃人生追求、归返精神家园才是其本质。陆游尚不甘心放弃。哪怕他在酒徒、赌徒间混迹,他也认为“英豪或隐博徒间”,不承认自己的沉沦。

      当陆游暂时在野时,他更能清楚地看到为官者的种种腐败情形,并将其危害归结到恢复大计上。南宋之所以偏安,是由于整个宋朝军政颓废、积重难返,所以外患至时不堪一击。而现在“郡县轻民力,封疆博虏和 ”,犹不思进取,不励精图治,并反而在进一步腐败,这样恢复自然谈不上,偏安也未必能够长久: “安危自古有倚伏 ,相持默默非放情 ,棘门灞上勿儿戏,犬羊岂惮渝齐盟?”陆游由自身坎坷而生发的怨愤,逐渐转化为对当权者误国误民的不满与痛心: “贼势已衰真大庆,士心未振尚私忧 。”他的私忧也就超越了小我的意义 :“堂上书生读书罢,欲眠未眠偏断肠。起行百匝几叹息,一夕绿发成新霜 。”南宋大小官吏腐化享乐,没有多少人能像陆游那样忧怀着沦陷区百姓的疾苦。朝廷不为遗民作主,遗民就只有向苍天倾诉了。想到这些,陆游更加不满当朝的和守政策,在《关山月》一诗中悲愤地予以抨击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戍楼刁斗摧落月,三十从军悲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 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霄垂泪痕?” 壮士徒然白了头发,遗民望眼欲穿,当权者却在歌舞中沉醉,鲜明的对比,真让诗人痛心疾首。在此诗人对和守政策的抨击还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他以边缘知识分子的身份,站在广大民众的立场,对当权者漠视民生疾苦、抛卸对国家、民族兴衰的责任作了深刻的批判。中国文人的优良传统,就是由个人的坎坷推及众生的不幸,将个人的忧愤情绪转化为对国家、民族和人生的理性思考,升华为一种时代的情绪,成为广大人民的代言人,并对当权者的思想、行为构成舆论的影响、压迫、监督和调控。中国文人作为总体上的边缘人,以他们的思想、情绪进入了时代中心,这就是他们对于中国历史的意义。所以尽管他们在当世可能并无实际作为,却受到时人的尊敬、爱戴和后人的追慕、缅怀。陆游在蜀中所作诗多寄意恢复,这是代表广大民众心愿的,也是南宋朝应该努力的方向,所以它们一旦流传,就超出了诗人个体生命的意义,具有了广泛的社会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正如他个人的私念和心性行为上的某些不足毋庸因其是伟大诗人而讳言一样,他的颓放、他的为一家生计而求官、他的对长官的逢迎,乃至后来的为权臣韩胄唱赞歌,种种被视为不符人品理想乃至有损人格的行为,都不会抹煞他的诗歌的意义。

      淳熙四年五月,范成大奉旨召对,东归临安。陆游赠别 :“平生嗜酒不为味,聊欲醉中遣万事。酒醒客散独凄然,枕上屡挥忧国泪。君如高光那可负,东都儿童作胡语。常时念此气生瘿,况送公归觐明主。皇天震怒贼得长,三年胡星失光芒。旄头下扫在旦暮,嗟此大议知谁当?公归上前勉画策,先取关中次河北。尧舜尚不有百蛮,此贼何能穴中国?黄扉甘泉多故人,定知不作白头新。因公并寄千万意,早为神州清虏尘 。” 诗人仍然系念着君主和在朝故人,系念着恢复大计,希望范成大回朝促劝君主北伐。他的这份执著,在当时很多人看来也许是执迷不悟,是不识时务,逆大流而行,冒朝廷上下之大不韪,可笑而可厌。然而,诗人的可贵之处,也就在于他一旦认定,就不会放弃,不会忘怀。诗人是无力回天的,可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与孔子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脉相承,激励着中国文人与命运抗争,为他们的时代鼓与呼。

      范成大去后,陆游失了依靠,也失了一位诗友, “旧交渐少每酸辛 ”,心情更加不好。八月间,朝廷调任陆游知叙州(今四川宜宾)军州事,次年冬赴任。秋天,他和友人独孤策去八阵原打猎,夜宿农家,领略到一种乡野之趣。但快乐是短暂的,在《猎罢夜饮示独孤生》一诗中,他的感伤又流露出来 :“客途孤愤只自知,不作儿曹怨别离。报国虽思包马革,爱身未忍价羊皮。呼鹰小猎新霜后,弹剑长歌夜雨时。感慨却愁伤壮志,倒瓶浊酒洗余悲 。”他在外漂泊数年,一事无成,希望能被召还朝中,得到新的机会。但他个人的苦衷和报国的壮志都只有自己知道,这种悲愁是浊酒难洗的 。“孤愤”一词压抑无比、强烈无比,他愁而无人解其愁,他悲而无人知其悲,他愤而无人理解其愤,是最让人痛苦不堪的,是一种无从解脱的自我折磨。

      诗人既常自我折磨,也善自我解脱。年底,他遇到老友张季长,情绪又高昂起来。《 次韵季长见示》一诗恢复了豪气 :“倚遍南楼十二栏,长歌相属寓悲欢。空怀铁马横戈意,未试冰河堕指寒。成败极知无定势,是非元自要徐观。中原阻绝王师老,那敢山林一枕安 。”在这首诗中,诗人不是一味抒情,而是带着冷静的思考。空怀壮志,不曾亲试身手,即使得到机会,也成败难料,时世、命运违己还是自己违世逆命有待徐观,不能一味怨天尤人。尽管如此,诗人还是慷慨表示:中原未复,王师空老,自己决不能放弃努力,不敢“山林一枕安”。前六句平缓沉静 ,而诗人胸中蕴积的浩气,在末二句一下喷发出来了,全诗格调为之一振,让人仿佛看到一度萎靡的陆游,又高高地站了起来。

      淳熙五年正月,就在陆游正准备去叙州的时候,他得到了召还临安的消息。陆游看到了生命中新的曙光,但流落蜀地七载,盛年已过,又不禁悲哀。《 东归有日书怀》表白了这种悲喜交集的心情 :“万里桥边白版扉,三年高卧谢尘鞿。半窗竹影棋僧去,满棹萍风钓伴归。看镜已添新雪鬓,听鸡重拂旧朝衣。故人零落今无几,华表空悲老令威 。”几度沉浮,饱经沧桑,诗人不会再轻易狂喜狂悲了,而是在喜悦中也带着几分担忧。以后会不会顺利呢?他有些茫然,在离蜀之际,吟出一首《南乡子》 :“旧梦寄吴墙水驿江程去路长,想见芳洲初系缆,烟树参差认武昌。愁鬓点新霜,曾是朝衣染御香,重到故乡交旧少,凄凉,却恐他乡胜故乡 。”经验给了他一种不会顺利的预感,何况,这几年他失去的已经太多了,又有什么可狂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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