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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又向镜中行

      淳熙十三年(1186年)七月三日,陆游来到严州,管理一州军民工作。虽然诗人的天性不愿为太多杂务所缠绕,他有“困于吏役,悒然不乐”的感觉,但他还是愿意为一州百姓尽心尽力的。严州是一个较为贫瘠的山区,陆游来时又正逢荒年 ,“郊墟歉岁萧条后,风雪穷冬惨淡中 。”陆游很是着急,上书朝廷请准蠲免租役,广行赈济。同时,他积极促进农业生产,号召州民力耕疾耘,争取丰收,并和人民相约“ 太守亦当宽期会,简追胥,戒兴作,节燕游,与吾民共享无事之乐,而为后日之备”。

      陆游来严州的第二年冬天,下了大雪,陆游作《屡雪,二麦可望,喜而作歌 》,描画出一幅岁丰民乐的美好图画 :“苦寒勿怨天雨雪,雪中遗我明年麦。三月翠浪舞东风,四月黄云暗南陌。坐看比屋欢腾声,已觉有司宽吏责。腰镰丁壮倾洞里,拾穗儿童动千百, 玉尘出磨飞屋梁 ,银丝入釜须宽汤 。寒醅发剂炊饼裂,新麻压油寒具香。大妇下机废晨织,小姑佐庖忘晚粧。老翁饱食笑扪腹,林下击壤歌时康 。”陆游对百姓的爱心和责任心使他从大众的欢乐中感到了欢乐,从为大众劳心的事业中得到了寄托。这样,他便摆脱了那种书生式的极端个人化和没有植根现实因而变幻不定的情绪,活得实实在在。

      宋金相持已久,南宋朝廷上下日益苟安忘耻,惰性深重,让一些有识之士深为忧虑。淳熙十四年周必大拜右丞相,向孝宗首奏 :“今海内宴然,殆将二纪,此正可惧之时,当思经远之计 。”陆游不仅有“时玩久安,辄生天下之患;国无远略,必有意外之虞”的共识,更有收复中原的宿愿,所以也时刻不忘北伐, “羽林百万士,何日闻北伐?贼臣官有守,不敢叫行阙 。”他自己时时吟叹,还寄诗给周必大,提出“汉虏不应常自守 ,期公决策画云台”。对于当时政府流行的“弭兵”的论调,他感到非常愤慨 :“天地固将容小丑,犬羊自惯渎齐盟。蓬窗志抱横行略,未敢随人说弭兵 。”如果说以当时形势不宜出兵,弭兵之说倒也无可厚非,但如果压根就不想用兵,不作这方面准备,苛和畏战,那就是误国误民的短见浅识了。周必大并不主张立即用兵,但他有备战的远见和恢复的远志;陆游不在其位,以一个诗人的立场,代表民众的心愿,积极鼓倡北伐,至少在进取的姿态这一点上是有意义的。正因有许多陆游这样充满热情的人,南宋小朝廷弥漫着的惰性才不致无限扩大。

      淳熙十四年十月,太上皇赵构去世,金朝派一使者来吊祭,“如临小邦 ,哀祭之辞,寂寥简慢 。”有血性的朝臣莫不义愤填膺。陈亮给孝宗上书请求绝金北伐,并建议先经营建业,作为北伐的准备。但不为孝宗采纳。陆游纵笔疾呼 :“故国吾宗庙,群胡吾冠仇,但应坚此念,宁假用它谋?望驾遗民老,忘兵志士忧。何时闻遣将,往护北平秋 。”国事如此,他怎么可能安心做一个州官呢?一个州官是难以有所大作为的,“书吏征租笑自忙 ”,“精力虚捐簿领间”他不由时常生出厌倦情绪。

      在严州,慕名向陆游学诗的人很多。陆游不仅悉心指导他们,对那些经济拮据的江湖诗人还慷慨周济, “江湖诗客群叩其门,倾箱倒橐赠施之,无吝色 。” 扶掖后进,表现出一位大诗人的宽厚胸怀。

      这期间,陆游在严州开始刻诗集,名剑南诗稿。所收诗止于淳熙十四年。他对诗进行了一次严格的删定。据他自己说 :“此予丙戌以前诗二十之一也。及在严州,再编又去十之九 。”丙戌是乾道二年,陆游诗稿中留下这以前的诗作九十四首,机械计算,他在丙戌以前共作一万八千多首诗,数量惊人,而他删削的勇气也惊人。这说明他对作诗的态度还是严肃的。《剑南诗稿》此时收入共二千五百首,分二十卷。刻成流传后,文坛为之轰动,时人纷纷给予高度评价。杨万里作诗赞道 :“今代诗人后陆云,天将诗本借诗人。重寻子美行程旧,尽拾灵均怨句新 。”门人天台戴复古也说:“李杜陈黄题不尽,先生摹写一无遗。” 将他视为继李杜陈黄之后的伟大诗人。

      淳熙十五年(1188年)四月,陆游任期将满,上书乞复就玉局祠禄。孝宗未准。七月十四日,陆游卸任回到山阴。在严州凡七百日,“居官多惠政 ,既去而民思之”。

      陆游在严州任上时,朝中谗谤他的人很多,这既是他诗名日高、树大招风的缘故,也与他执于事理、不通人情有关。他说 :“自我来桐江,实无负□嫠。谗波如崩山,孤迹则已危 。”非常烦恼和困惑。回山阴后,一方面他畏惧谗言,厌倦官场,打算“闭门教子孙,志愿真永毕”;一方面又不甘心无功而退 ,表示“长缨果可请,上马不踌躇”。

      关于陆游继任新职的问题,朝中意见分歧。朝中能为陆游说话的人不多。但孝宗赏识陆游的诗文,周必大又是陆游的老朋友,暗中还是向着陆游的。淳熙十五年十月,孝宗和周必大商议 :“陆游除郎不致烦言否?恐或有议论,且除少监如何?”周必大回奏众论谓“处以闲曹如驾部之类,亦足示陛下不弃才之意”, “只与外任,亦无不可”,“圣意若留陆游作少监,偶李祥现乞外,自可令填此厥。”这年冬天 ,陆游去临安面君,孝宗称赞说:“卿笔力回斡甚善 ,非他人所及 。”陆游遂补李祥之缺任军器少监。

      军器监掌管制造御前军器,少监是军器监的副职,比较清闲。陆游除了上朝、陪祭、送往迎来外,便在监中和同僚们闲谈。“五客围一炉,夜语穷幻怪 。或夸雷可斫,或笑鬼可卖;或列混沌初,或及世界坏;或言修罗战,百万起睚眺,余谈咨搜块,所出杂细大。” 纵谈鬼神,荒诞不羁,可见监中生活的无聊。

      淳熙十六年二月,孝宗传位于皇太子孝宗。在内禅前一日,孝宗手批陆游迁朝议大夫尚书礼部郎中。四月二十六日,光宗赵惇赴景灵宫,陆游以礼部郎中兼膳部检察,掌进供酒膳和赐公卿酒食等事。五月,诏修高宗实录,光宗命群臣齐集文华阁,进行撰述,陆游以第一名入选,兼实录院检讨官。

      陆游对新即位的光宗提出了一些切中时弊的意见,如用人不偏、赏罚公正、节减用度、减轻赋税等,表现出一份老臣拳拳之心。但是光宗既无能力,亦无励精图治的心愿,反而“宴游无度 ,声乐不绝 ,昼之不足,继之以夜。宫女进献不时,伶人出入无节,宦官侵夺政权,随加宠赐,或至超迁”。陆游非常失望,也就懒得多言了。当时张鎡经常向他讨教诗艺,记述他与陆游交往的情形说 :“有口宁论黠与痴,相投无过只谈诗 。”

      这年五月,周必大罢相,尤袤被指为周必大一党,也被免官。陆游失去了政治上的依靠。他喜欢言事,又是周、尤的朋友,所以深为一班佞幸小人所忌。这年十二月,谏官弹劾陆游“前后屡遭白简,所至有污秽之迹 ”,光宗遂下诏将陆游现任官职罢去,以中奉大夫、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观奉祠。关于这一次的罢免,陆游曾有小诗四首,序云 :“予十年间两坐斥罪,虽擢发莫数而诗为首。谓之嘲咏风月,既还山,遂以风月名小轩,且作绝句 。”嘲咏风月是治陆游罪的一个借口,正如今天以生活作风整人的政治手段一样,将不可说的原因掩饰过去。所以陆游心中是愤愤不平的。以风月命名小轩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在两首绝句中进一步表明了这种抗议:“扁舟又向镜中行, 小草清诗取次成。放遂尚非余子比,清风明月入台评。绿蔬丹果荐瓢尊,身寄城南禹会村。连坐频年到风月,固应无客到我门 。”

      这一次的罢免使得陆游心灰意冷了。他在《次韵和杨伯子主簿见赠》一诗中说 :

      “斋戒叩头笺天公,幸矣使我为枯蓬,枯蓬于世百无用,始得旷快乘秋风。此身安往失贫贱,白发萧萧对黄卷,今人虽邻有不觌,古人却向书中见。猿啼月落青山空,旧隐梦寂思东蒙,不愿峨冠赤墀下,且可短剑红尘中。终年无人问良苦,眼望青天惟自许,可怜对酒不敢豪,它日空浇坟上土。文章最忌百家衣,火龙黼黻世不知,谁能养气塞天地,吐出自足成虹彩。渡江诸贤骨已朽,老夫亦将正丘首,杜郎苦瘦帽坎耳,程子久贫衣露肘。君复作意寻齐盟,岂知衰儒畏后生,大篇一读我起立,喜君得法从家庭。鲲鹏自有天池著,谁谓太狂须束缚,大机大用君已传,那遣老夫安注脚 。”

      沮丧无奈之中,也有一种看透世情后的超脱。诗人对人生认识的成熟使他对诗文的认识也成熟了 ,“文章最忌百家衣 ”,关键在形成个人风格 ,“谁能养气塞天地,吐出自足成虹彩 ”,有了丰富的生活体验,有了独到的人生见解,就有了自信,这是“气”的根本。光是有少年壮志,那种气是浮的,陆游屡经挫折,锐气磨落,胸襟反倒开阔、充实起来,有了浩然之气,吐出便是沉雄之句。

      陆游回到镜湖三山后,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在家世的传统中,仿佛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为贫出仕退为农,二百年来世世同,富贵苛求终近祸,汝曹切勿坠家风 。”文人之性本不愿与人争,况且他已六十五岁,更是希望独善其身,不在莫测仕途招惹祸端。

      陆游居所原有草屋十余间,这次归来着力整治家园,新建十几间茅屋。他在住所东边湖滨买了三亩大小的山园,广种花木。又开药圃、蔬圃,取名东篱。他还种了十亩竹,上百株桑,在竹间修小庵两间,取师旷“老而学如秉烛夜行”之意,命名老学庵。著有《老学庵笔记》十卷。作有《题老学庵壁》一首诗: “此生生计愈萧然,架竹苫茅只数椽。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太平民乐无愁叹,衰老形枯少睡眠。唤得南村跛童子,煎茶扫地亦随缘 。”他的诗中更多了一些苍老和豁达的成分,也透出几分恬淡。在《东篱记》中他详尽描写了自己生活的一个侧面: “放翁告归之三年,辟合东??地,南北七十五尺,东西或十有八尺而赢,或十有三尺而缩,插竹为篱,如其地之数。埋五石瓮,潴泉为池,植千叶百芙蕖,又杂植木之品若干,草之品若干,名之曰东篱,放翁曰婆娑其间,掇其香以臭,撷其颖以玩,朝而灌,暮而锄。凡一甲坼,一敷荣,童子皆来报惟谨。放翁于是考《本草》以见其性质 ,探《离骚 》以得其族类,本之《诗》、《尔雅 》及毛氏、郭氏之传 ,以观其比兴,穷其训诂,又下而博取汉、魏、晋、唐以来,一篇一咏无遗者,反复研究古今体制之变革,间亦吟讽为长谣短章、楚调唐律,酬答风月烟雨之态度。盖非独娱身目、遣暇日而已。昔老子著书,末章自小国寡民,至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其意深矣。使老子而得一邑一聚,盖真足以致此。呜呼!吾之东篱,又小国寡民之细者欤 ?”

      陆游自称家中 “百口同饭糗 ”,“百口”是诗歌惯用的虚指,实际没这么多。田近百亩,婢仆十余人。他自称“出仕三十年,不殖一金产 ”,一者他不是贪官,二者他好游玩、宴饮,花费掉了。生活费用的来源,是靠地租和祠禄。陆游返家后的前十年都领有祠禄,其诗中说 :“黄纸如鸦字,今朝下九天,身居镜湖曲,衔带武夷仙。日绝丝毫事,年请百万钱。恭惟优老政,千古照青编 。”到庆元五年,他七十五岁时,按例可以老致仕,领半俸,但须自请。陆游怀着“扫空薄禄始无愧”的心情“忍贫辞半俸 ”,没有请领。其《病雁》一诗说 :“芦洲有病雁,雪霜摧羽翰。不辞道路远,置身湖海宽。稻梁亦满目,鸣声自辛酸。我正与此同,百忧双鬓残。东归忽十载,四忝侍祠官。虽云幸得饱,早夜不敢安。乃知学者心,羞愧甚饥寒。读我病雁篇,万钟均一箪 。”由此可见诗人的自尊心之强。也让人感到文人的可悲地位,不得不由政府养着,本来是有付出有获得,可在传统中国,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知识分子无田地,只能凭入仕领禄,一旦退出仕途,就不能理直气壮要求生活保障,而是提心吊胆、低声下气去请求奉祠。陆游已经两度再请奉祠,无功受禄心中不安,这种难堪的感觉已折磨了他很久,现在他辞去半俸,物质上匮乏了,精神上却解脱了。

      南宋由于官僚阶层的奢侈腐化和沉重的岁贡、军费等原因,使得财政枯竭,于是滥发纸币,引起通货膨胀,人民生活大受影响。陆游一家并非大富,绝禄以后更是难以维持。“两年失微禄,始觉困羁旅 。倾身营薪米,得食已过午 。”陆游对农村人民的处境有了更多的了解和同情,他有时也参加劳动,认为“树桑酿酒蕃鸡豚 ,是中端有王业存”。而不像一般士大夫那样鄙视体力劳动。他也不鄙视农民,与村民关系融洽,“东邻稻上场,劳之一壶酒;西邻女受聘 ,贺之以一襦 。”在这种充满人情味的交往中,他体会到农村生活的融融乐趣。当地人也喜欢这位平易近人的大诗人,走到一地,总有“村妇窥篱看,山翁拂席迎,市朝那有此 ,一慰笑平生”。被认同、被欣赏、被重视、被羡赞、被另眼相看是人的一种精神需要,是一种极大的快乐与满足,而在下层人民间,在淳朴的山里人间,诗人更能得到这种快乐与满足,所以他由衷地说“一慰笑平生”。

      陆游用他的诗笔对农民在重敛厚赋逼迫下的惨境表示了深深的同情。如《邻曲有米饭被追入郭者,悯然有作》 :“舂得香秔摘绿葵,县符急急不容炊。君王日御金华殿,谁诵周家《七月诗》 。”又如《夜闻蟋蟀》 :“布谷布谷解劝耕,蟋蟀蟋蟀能促织。州符县帖无已时,劝农促织知何益?”这首诗指出了农民生活艰难的根源是政令害民、吏治不清。农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陆游在《赛神曲》中通过老巫的口说了出来 :“愿神来享常欢娱,使我嘉谷收连车。牛羊暮归塞门洞,鸡鹜一母生百雏。岁岁赐粟,年年蠲租。蒲鞭不施,圜丘空虚。束草作官但形模,刻木为吏无文书 。”社会当然不能没有政府和官吏,束草作官、刻木为吏反应了小农业生产者的狭隘意识,但农民们之所以有这个愿望,是因为官吏不为民作主,反而扰民害民,因此成为农民的对立面,为民所厌所恨。

      农业社会生产力低下,对付自然灾害的能力也很低下,社会不公便会将许多贫困家庭逼入绝境 。“甲第朱门漫豪侈”,与此相应的便是“空垣破灶逃租屋”。贫富分化的极点便是饥民暴动 :“富豪役千奴,贫老无雨帛。困穷礼义废,盗贼起蹙迫 。”陆游看到了这些社会问题的根源,在同情下层人民的同时对国事怀着深深的私忧。而这给他的诗歌带来了现实的内容和较为深刻的思想性。

      陆游远离朝廷,不能参予大政,更加为国事担忧。金朝方面,自金章宗宪颜璟即位以来,政治腐败,政局不稳。庆元五年,金朝变乱的消息不断传来 ,“得建业倅郑觉民书言虏乱,自淮以北,民苦征调,皆望王师之至 。”而朝廷根本没有出师的意思。陆游悲愤地说 :“诸公可叹善谋身,误国当时岂一秦?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对泣亦无人 。”陆游一针见血地指出:南宋的苟安不是因为秦桧一人的卖国投降,而是有一大批只顾自身安危的当权者。他们不仅不想有所进取,甚至已经忘了国耻。对泣无人,哀莫大于心死,这不能不让陆游绝望。当然,像陆游这样忧国忧民的人还是不少的,只是没得到有利的位置和机会而已。陆游想到沦陷区人民的苦难,痛心疾首地写道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多么壮丽的河山,却沦陷于异邦之手,那里的人民盼了一年又一年,眼泪都要流干了,可南宋小朝廷官僚们有几个能像陆游这样设身处地地想到遗民的苦盼呢?陆游不禁纵笔讴歌宗泽、岳飞等抗金名将,“剧盗曾从宗父命 ,遗民犹望岳家军 ”,而恨不得自己能够为民赴命 :“老死已无日,功名犹自期。清笳太行路,何日出王师?”他已经自觉有心无力了,然而,国事又出现新的转机,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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