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回到山阴后,从国家和民族的角度考虑,他主张出兵,其《感愤 》一诗充满了慷慨悲歌之气 : “形胜崤潼在,英豪赵魏多。精兵连六郡,要地控三河。慷慨鸿门志,悲伤易水歌。几人怀此志,送老一渔蓑 。”但从他个人的立场,却主张退缩。在《杂言示子聿》一诗中,他表达了消极遁世的意思 :“福莫大于不材之木,祸莫惨于自跃之金。鹤生于野兮何有于轩,桐爨则已兮岂慕为琴。古今共戒玉自献,卷舒要似云无心。庐室但取蔽风雨,衣食过足岂所钦。我今余年忽八十,归耕幸得安山林。逢人虽叹种种发,人塾尚忆青青衿。吾儿殆可守绝学,相与竭力穷幽深。”
嘉泰三年夏,辛弃疾为浙东安抚使,兼知绍兴府。他看到陆游的居所过于简陋,想代陆游盖新宅,为陆游谢绝。次年春,辛弃疾奉召入都,陆游作诗相送: “稼轩落笔凌鲍谢 ,退避声名称学稼 。十年高卧不出门,参透南宗牧牛话。功名固是券内事,且葺园庐了婚嫁。千篇昌谷诗满囊,万卷邺侯书插架,忽然起冠东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圣朝仄席意未快,尺一东来烦促驾。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天山挂旆或少须,先挽银河洗嵩华。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但令小试出绪余,青史英豪可雄跨。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 。”辛弃疾曾以五十骑突袭济州缚叛徒张安国而归,英雄举止盛传一时。其词格调高昂,气冲斗牛,陆游对他非常羡赞。这首诗以充沛的激情、轩昂的气势写出了辛弃疾的英雄本色和在豪放词方面的宏伟成就,既如描写对象其人,亦显出创作主体的浩然胸臆。末句劝勉辛弃疾以大局为重,不计个人恩怨,更见其长者风度和挚友情怀。
开禧元年(1205年)五月,韩侘胄追封岳飞为鄂王,次年降申王秦桧为卫国公。在降封秦桧的制词中说 :“兵于五材,谁能去之,首弛边疆之备,臣无二心,天之道也,忍忘君父之仇 !”又说 :“一日纵敌,遂贻数世之忧,百年为墟,谁任诸人之责?” 这些话,大大鼓舞了军心民心。秦桧和岳飞,分别是主和卖国和主战爱国派的代表,这一降一封,表明了南宋作战的决心。
四月间战争爆发,宋军连取泗州、新息、褒信等地。陆游得邸报后,有诗一首 :“六圣涵濡寿域民,耄年肝胆尚轮回。难求壮志白羽箭,且岸先生乌角中。幽俗主盟猿鹤社,扁舟自适水云身。却看长剑空三叹,上蔡临淮捷奏频 。”他既为战争的初步胜利而喜,又为自己的不能效力而忧。在给曾几奏稿写的跋中,他说 :“绍兴末,贼亮入塞,时茶山先生居会稽禹迹精舍,某自敕局罢归,略无三日不进见,见必闻忧国之言。先生时年过七十,聚族百口,未尝以为忧,忧国而已。后四十七年,先生曾孙黯以当日疏稿示某。于今某年过八十,仕忝近列,又方王师讨残虏时,乃不能以尘露求补山海,真先生之罪人也 。”从这段感情深挚的话里,可以看出陆游的忧国之心是真诚的。
战争继续进行,南宋将官的无能、军力的衰弱很快显示出来。尽管金朝在蒙古侵扰下大伤元气,可对宋作战还是保持了优势,很快反败为胜。南宋北伐军田俊迈部败退,田被俘,其上司郭倬逃走。毕再遇部溃敌之后退守泗州。皇甫斌部、秦世辅部、王大节部均败。四川宣抚副使吴曦投降,被金封蜀王。西南动摇。金兵分九路南侵,攻陷枣阳、安丰、濠州(今安徽凤阳)等地。宋廷震动,韩侘胄动摇,和议之说又起。
以当时宋金实力而言,南宋如果重用有能力的将领,坚持到底,最后的结果还是很难预料的。也许会有很大的牺牲,但决不至完败,而只是俱伤而已。田侯琳、毕再遇、叶适等部都取得了胜利,吴曦也为杨巨源、李好义等部所诛。可是,南宋政府却没有信心和决心,以杨皇后、史弥远为首的一邦人谋杀了韩侘胄,与金谋和,签订了屈辱的《开禧和议 》。而他们不过是出于对韩专权不满。宁愿对外屈服,也不忘内争,这似乎是汉民族、汉政权一脉相承的劣性。韩侘胄的首级被送到金国,金国以“侘胄之忠于本国 ”,谥为忠缪侯,礼葬于其祖韩琦墓侧。这对南宋那些只顾私利误国卖忠的人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陆游之子子□在北伐时任淮西濠州通判,在前线参加战斗。陆游极力支持 :“吾侪虽益老,忠义传子孙 。”可是战争失败了,陆游仍不得不作为一个失败、屈辱的民族之一员而终老林泉。不仅如此,因为他曾为韩侘胄作记,韩被诛 ,支持韩氏用兵的叶适、“言辛弃疾迎合开边”的倪思、首论用兵的进士毛自知、和陆游同修实录的傅伯寿纷纷被贬,闲居的陆游也逃不过处罚。嘉定元年(1208年 ),他的半俸被剥夺,次年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也被劾落。陆游在韩侘胄当政时出山,其子因而得官,这种恩典,即非韩当权也可能会有,可现在被时人讥为“山林之兴方适,已遂挂冠,子孙之累未忘,胡为改节?”元人戴表元为之辩说 :“余早闻好事者说,谓放翁晚岁食贫,牵于幼子之累,赖以文字取妍韩氏,遂得近臣恩数,遍官诸子。此说既行,而凡异时不乐于放翁之进与忌其文辞者,同为一舌以排之。至于死且百年,同时争名逐角之人,亦已俱尽,宜有定论,而犹未止,盖其事可伤悲焉。渡江以来如放翁,可谓问学行义人矣。谂其放阨而不伤,困窭而能肆,不可谓无君子之守,就令但如常人之见,欲为身谋,为子孙谋,当盛年时知己如麻,何待七八十岁之后,始媚一戚里权幸而为之邪?”韩侘胄不可谓无过,但时人对他的非议有很多是出于个人恩怨以及道学家、腐儒的偏见,陆游因之也蒙受了上百年的非议。在中国作名人难,是因为难逃各种偏见和苛求。
陆游家产本不丰厚 ,停俸之后,更是拮据。“判愁停贳酒 ,忍病罢迎医 。”但他对停俸充满不屑 : “力请还山又几年,何功月费水衡钱,君恩深厚犹惭惧,敢向他人更乞怜?俸券新同废纸收,迎宾仅有一 □裘。日锄幽圃君无笑,犹胜墙东学侩牛 。”
陆游晚年的生活,基本上还是平静自足的。作诗是他的日常功课,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浮思、夜梦等等无不入诗。陆游在严州刻诗稿时作品有二千五百首,此后二十余年有诗六千余首,创作之丰让人咋舌。从诗歌艺术本身来说,这种漫无止境、缺乏提炼的创作自然价值不高,但它作为诗人终身的寄托,作为他遣兴、抒怀、泄愤、解忧、道乐、记事、说理、应酬等等的方式,对于诗人是必不可少的,在诗人一生中有了足够的意义,他何必去顾及后世的评价呢?再者,古今许多名人的日记作为其心路历程的记载,具有多方面的价值。陆游之诗可谓诗体日记,在诗歌作为文学主流的时代,以诗体记日记和今人以散文方式记日记又有什么区别?而他作为名人,有思想、有才华、有历史影响的大诗人,其诗体日记自然是研究其人及其时代的珍贵资料,并有其他方面的种种价值。另外,其中佳作名句也不鲜见,如星星布于天幕。他那首年代不详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以梅写人,将诗人为世所忌、孤苦飘零的处境和笑傲红尘、独立自重的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深切感人,让古今多少失意才子、落魄文人以及一切在滚滚红尘逃脱不了喧嚣与骚动、灵魂躁动不安的人们为之心折!
陆游晚年旧友多已故去,但他结交了一些新的诗友,尽力扶持、指点他们。“老来多新知 ,英彦张可喜 。”很多青年诗人来求教,使他忙到“以文章来者积架上不能省”的程度。
陆游对农家生活有时不满其贫穷,有时又欣赏其恬淡。《不如茅屋底 》一诗说 :“铸印大如斗,佩剑长拄颐,不如茅屋底,睡到日高时。南伐□铜柱,西征出玉关,不如茅屋底,高枕看青山。火齐堆盘起,珊瑚列库藏,不如茅屋底,父子事耕桑。列鼎宾筵盛,笼坊从骑都,不如茅屋底,醉倒唤儿扶 。”这只能视为文人的戏作,是一时的心情,不必太认真深究。
嘉定二年立秋陆游得膈上疾,冬天转剧,腊月底病逝,他晚年有三大遗憾:一是与唐婉未能一生相守,始终不能忘怀。诗人八十二岁时还作诗怀唐婉,临死想必也还记起。二是没能实现少时壮志,没有显赫的功绩。至于文学上的成就没有给生前带来任何实际利益,只是虚幻的声名安慰,他是不能满足的。文学成为一种事业、一种谋生和谋取立世资本的手段是现代社会的事,在传统中国它不过是一种雅趣、一种逸兴、一种精神需要。况且不到盖棺论定,他也无以自信其成文学成就。总之立功是每个人尤其是中国文人孜孜不倦、至死不渝的追求,而陆游却没有得到,所以他总是怅然若失。他的不能立功与当时南宋的普遍颓败、软弱有关,所以他把个人的失意转化为对国事的失望与不满,把个人功名不就的缺憾转化为国土不衰的遗恨。因此,忧己忧民忧国的诗人,在他走到生命尽头时,发出了最后一声悲叹 ,表达了最后一丝心愿 :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诗人在生命之旅的终点,完全抛却了小我的得失成败,在清醒地意识到万事皆空之后,独对国家前途念念不忘。没有国家和民族的兴盛,个人的荣辱乖顺终没有多大意义。覆巢之下无完卵,几十年后南宋为蒙古所灭,那些为一己私利碌碌忙忙、赢得虚名浮利的人,岂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陆游将小我升华为大我,为中华民族留下了一首千古流传的绝唱,八百年来一直深深激动和鼓舞着多灾多难的中国人民,不知有多少仁人志士从中获取了强大的精神力量,自强不息,前赴后继,在为国家和民族贡献、牺牲的同时实现个人的生命价值。
陆游传世的作品有《剑南诗稿》八十五卷计九千二百二十首。《谓南文集》五十卷(内包括《 天彭牡丹谱》,《入蜀记》六卷,《词二卷》);《 放翁逸稿》二卷(明毛晋辑 )、《 老学庵笔记》十卷。此外尚有一些残稿和伪托之作。陆游以诗著名,但他也是个大文学家。他的散文、应用文都写得非常出色,史笔也极佳妙。
后世对于陆游的研究,元朝较少,明清甚多,现当代基本上依袭前人的一些论点,没有太多深入研究。对陆游其人的评价元朝基本上是不同意南宋理学家对陆游的偏见。清朝人更是极赞其爱国主义精神。如梁启超读《陆放翁集》后有诗两首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又 :“辜负胸中十万兵 ,百无聊赖以诗鸣 。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 。”今人心目中的陆游也是一位爱国主义歌手。关于陆游的文学史地位,或曰 “绝是苏黄一辈诗 ”,或曰“在高、岑之间,虽不及苏、欧,自余宋人,举其无敌”,或曰“苏胜于陆”,或曰“陆实胜于苏”。今天看来,他是比李白、杜甫、苏轼略逊一辈的一流诗人。这种比较并不重要,而且在很多方面往往没有可比性,只是各有千秋。对于其诗歌艺术,赞之者说“放翁记足以贯通,力量足以驱使 ,才思足以发越 ,气魄足以陵暴”。“模写事情俱脱透,品题花鸟亦清奇 ”,“从至性至情流出 ,不求超脱而自超脱 ,不求精工而自精工 。”“放翁诗明白如话,然浅中有深 ,平中有奇,故足令人咀味 ”,“ 剑南最工七言律,七言绝句。略分三种:雄健者不空;隽异者不涩;新颖者不纤 。”贬之者说“剑南诗非不佳,只是蹊径太熟,章法句法未免雷同,不耐多看。” “子瞻、鲁直、放翁,一泻千里,不堪咀嚼,文也,非诗也 。”袁枚更为刻薄,在《人老莫作诗》中说: “莺老莫调舌,人老莫作诗。往往精神衰,重复多繁词 。”陆游的记梦诗多达九十余首,对于这一个特殊文学现象,赵翼解释说 :“人生安得有如许梦,此必有诗无题,遂托之梦矣 。”陆游词作不多,评价却很高。刘克庄《后村诗话》中评道 :“放翁长短句?? 其激昂感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逸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 。”种种评论虽然有对立之处,但从不同角度指出了陆游诗词艺术的成就与不足,达到了总体上的全面、中肯。
有关陆游的传记,除《宋史·陆游传》外,今有朱东润先生和郭光先生各自所作的《陆游传 》,前者略带文学性,不避陆游的私念和缺点,既把陆游看作爱国主义战士,也看到他更是一个诗人;后者考证严密,比较看重陆游作为战士在当世的作用。另有一些属于文学普及读物的小传,没有什么新材料和新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