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首先必须注意到时代风尚对陆游的影响。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中 有这样一段记载: 政和中,庐陵太守程祁,学有渊源,尤工诗,在郡六年。郡人段子冲, 字谦叔,学问过人,自号潜叟。郡以遗逸八行荐,力辞。与程唱酬《梅花》 绝句,晨转千首,识者已叹其博。近年有同年陈从古, 字希颜,裒古今梅花 诗八百篇,一一次韵。其自序云:“在汉晋未之或闻,自宋鲍照从下,仅得 十七人, 共二十一首。唐诗人最盛,杜少陵才二首,白乐天四首,元微之、 韩退之、柳子厚、刘梦得、杜牧之各一首。自余不过一二,如李翰抹、韦苏 州、孟东野、皮日休诸人,则又寂无一篇。至本朝方盛行,而余日积月累, 酬和千篇云。” 这段文字说明,在南北朝以前的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一般文士们 是不太看重梅花的,即使是《离骚》,也迄咏芳草而独不及梅。梅之作为一 种名花异木逐渐被人们认识,进而递相赋咏,乃是六朝及唐以后的事情,至 宋代才最受诗人们的敬重。人们往往借梅言志,托物寄情,互相酬唱。 上述周氏所说的千余篇梅花诗,我们已无从欣赏了,但是仍然可以看到 分散于各家别集里的咏梅作品。我们甚至还可以见到宋人所辑录的关于梅花 的专集,如,黄大舆《梅苑》十卷,收录了自唐至南北宋之间所有咏梅之词; 范大成撰有《梅谱》一卷;张功甫有《梅品》一卷。《梅谱》与《梅品》, 或罗列梅花繁多的名目,分叙其枝、色特征;或记述奖护梅林之策。宋伯仁 还有《梅花喜神谱》二卷,写梅百图,神态各异。凡此种种,足以说明梅花 在宋代文士的眼中、笔前承蒙空前的礼遇。陆游爱以梅花为题当然与此种社 会风气相关。 我们还要指出,陆游多以梅花为题,还与其具体的生活环境有关。陆游 的《看梅绝句》中有“梅花有情应记得,可怜如今白发生”之句,这说明诗 人与梅花早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想必青少年时常在家乡寻梅赏梅,故乡的梅 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开禧元年(1205), 81 岁的陆游梦中重游沈氏 园,还特别写到园中的梅花(“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陆 游客居成都时写的梅花诗词最多,而蜀地名花擅古今,成都的梅花更是天下 闻名。从合江园的芳华楼、城西的青羊宫到浣花溪,完全是一片梅花的香雪 海。梅开时节,盛况空前,合江园甚至“自初开,监官日报府,报至开五分, 则府主来宴,游人亦竞集。”(《剑南诗稿》卷十《梅花绝句》之五注语)。 陆游的不少诗作反映了当时情形。如,《剑南诗稿》卷二四《梅花绝句》之 三云: 锦城梅花海,十里香不断。 醉帽插花归,银鞍万人看。 《剑南诗稿》卷九《看梅归,马上戏作》之五云:
江郊车马满斜晖,争趁城南未阖扉。 要识梅花无尽藏,人人襟袖带香归。成都梅花之盛及赏梅之盛,于此可 见一斑。这种环境氛围不可能不对陆游产生某种影响。 但是,梅花在宋代文人的笔下具有不同的风韵。如范成大的咏梅诗有丝 丝怜香惜玉的情调,而陆游的咏梅诗则有一种不屈不挠的正气。因此,我们 对陆游多有咏梅之作还要进一步探讨。 我们知道,陆游出生于北宋末的动乱之年,生活在民族矛盾、阶级矛盾 极为尖锐复条的南宋时代。惨痛的经历,家世的影响和环境的熏陶,在他幼 小的心灵中就培育出一种忧国优民之情,随着年岁的增长,此情历久愈浓。 他渴望驰骋沙场,建立功业,报效国家。可惜,朝中总是投降派当权,陆游 不仅无用武之地,反而屡遭迫害。然而,他没有屈服,始终为抗金复国而奔 走呼号。傲霜斗勇、力挽春回的梅花,最集中、最充分地体现了诗人献身祖 国的理想和顽强不屈的精神,因此,诗人很自然地欣赏歌颂梅花,而梅花反 过来又鼓舞、鞭策诗人在逆境中振作奋起,坚持斗争。这便是陆游热爱梅花、 大量写作梅花诗词的根本原因。就一般咏梅作品来说,梅花作为一种物象往 往是高人隐士闲适情怀的抒发契机,而作陆游笔下,梅花一跃升华为爱国志 士坚贞不屈形象的化身,其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执着于“争春回”。《剑南诗 稿》卷四有《梅花》诗,其三云: 玄冥行令肃冰霜,墙角疏梅特地芳。 屑玉定烦修日户,堆金难买破天荒。 了知一气环无尽,坐笑千林冻欲僵。 力量世间谁得似,挽回岁律放春阳。这首诗作于乾道九年。我们知道, 乾道八年,陆游应王炎之召来到南郑,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来到抗金前线,身着戎装,金弋铁马、雄心勃勃地要收复中原。但好景不长, 王炎被改任后,陆游只得再回成都供闲职,发出“今朝梦忽破”的沉重叹息。 但他的报国之心并未灰死,奋斗目标也没有改变。在这首诗中,墙角几枝疏 梅竟有世间无比的力量,能“挽回岁律放春阳”,这正是那些为数不多、受 尽迫害,却渴望力挽狂澜、改变祖国屈辱地位的爱国志士的形象。 在陆游的爱国诗篇中,有不少直接讽刺、谴责投降派的作品,这些投降 派则是以“桃李”、“群芳”等面目出现的。《剑南诗稿》十二有《园中赏 梅》二首,其一云: 阅尽千葩百卉春,此花风味独清真。 江边晓雪愁欲语,马上夕阳香趁人。 熨眼红苞初报信,回头青子又生仁。 羁游偏觉年华速,徒倚阑干一怆神。什么叫做“清真”呢?《剑南诗稿》 卷九《涟漪亭赏梅》对此作出了说明,其诗云: 判为梅花倒玉■,故山幽梦忆疏篱。 写真妙绝横窗影,彻骨清寒蘸水枝。
苦节雪中逢汉使,高标泽畔见湘累。 诗成怯为花拈出,万斛尘襟我自知。显然,诗人用拟人的手法说明,梅 花的“清真”便是苏武、屈原的那种热爱祖国、宁折不弯的崇高气节,反过 来说,苏武、屈原的这种崇高气节,在梅花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因此, 陆游爱海棠、爱山茶、爱菊花,也爱杏花,却把最高的荣誉给了梅花。“何 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剑南诗稿》卷五○《梅花绝句》之 三)梅花成了理想的化身。 陆游一生,不逢其时,请缨无路,报国无门。希望与失望的矛盾给诗人 爱国忧民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痛苦。诗人政治失意后所产生的悲愤、苦闷、 ■徨,以及思乡念亲之情和消极的隐退思想,无一不被织入咏梅的作品。梅 花虽有疏影暗香的风韵和独先天下春的才能,却生长在断桥水边、深山幽谷, 不为人识,更不为人重。共同的命运使诗人和梅花有了更强烈的共鸣,在陆 游的咏梅诗中,回荡着一种悲怆欲绝的旋律。 在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卜算子·咏梅》(《渭南文集》卷四 九),词云: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词完全是陆游自身遭遇的写照。秦桧主和以后,南宋小朝廷文恬武 嬉,陶醉于西湖歌舞,主张抗金北伐者寥若晨星,陆游的处境十分孤独,且 屡中暗箭。词的上半阙充满感伤抑郁的悲愤之情,在诗人的笔下,梅花就是 这样长期忍受着寂寞愁苦的煎熬,境遇凄清,知音寥寥。而词的下半阙则充 满着一股激越不平之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零落成泥,不改初衷。句句 写梅,又句句自状。 我们前面曾讲过,陆游的故乡有梅。山阴不仅有梅山,还有乡乡植梅的 梅市。山阴的古梅,因为云蒸雨渍,遍生苔藓,在当时最为有名。故乡山阴, 正是梅花之乡。同时,唐代大诗人王维有诗云:“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昨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由此,陆游便在咏梅诗中寄托了自己的倦而思 归之情。乾道九年,陆游在嘉州写下了《梅花》二首(《剑南诗稿》卷四), 其二云: 月地云阶暗断肠,知心谁解赏孤芳。 相逢只怪影亦好,归去始惊身染香。 渡口耐寒窥净绿,桥边凝怨立昏黄。 与卿俱是江南客,剩欲尊前说故乡。诗人之与梅花,异域相逢,叹为知 己。因为他们有同样的身世,有同样的愁肠。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 相识!相逢之时,樽前叙旧,嘘唏叹离,相互倾诉着伤心之事,故乡之思便 油然而生了。 风波险恶的游宦经历,使陆游对功名越来越厌倦。因而对家乡的思念就 更加强烈了。淳熙五年,陆游在成都作《小饮落梅下戏作送梅一首》(《剑 南诗稿》卷九),诗云: 零落梅花不自由,断肠容易付东流。 与人又作经年别,问月应知此夜愁。 已是狂风卷平野,更禁横笛起危楼。 何时小雪山阴路,处处寻香系钓舟。 口家世身世之谜山阴路上的梅花,在这里不仅象征故乡,而已含有归隐 之意了。 封建知识分子在仕途失意之时,往往心系田园山林。理想无法实现,又 不愿同流合污,隐逸便是最好的归宿了。庆元六年春,陆游在山阴作《开岁 半月湖村梅开无余偶得五诗,以烟湿落梅村为韵》(《剑南诗稿》卷四二), 其四云: 斗柄忽东指,开尽湖边梅。 伟观天下无,四顾雪千堆。 时至当敛退。勿受晓角摧。 安知桃李辈,于子无嫌猜? 这既是劝梅,也是自劝;既是慰梅,也是自慰,诗人把梅花比作隐居空 谷的高人,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剑南诗稿》卷九有《宿龙华山中寂然无一 人,方丈前梅花盛开,月下独观至中夜》,诗云: 梅花如高人,枯槁道愈尊。 君看在空谷,岂比倚市门。 在陆游看来,梅花如同人间的伯夷、叔齐,最值得敬重,最值得效仿。 更有甚者,陆游有时视梅花为世外之物,“蕊殿仙妹下界游,偶来税驾判溪 头”(《剑南诗稿》卷十四《梅花已过,闻东村一树盛开,特往寻之,慨然 有感》),而诗人又时常说自己“我本尘外客”,这样,诗中的仙界来客— —梅花,便与诗人合而为一了。嘉定元年冬(陆游去世的前一年),诗人在 山阴写下《湖山寻梅》二首(《剑南诗稿》卷八○),他描绘了一个与世隔 绝的神仙境界,没有官场的污浊,没有人生的痛苦,超然物外,冰清玉洁, 诗人在这样境界中寻到了解脱愁苦寂寞的药方。我们并不否认陆游常在梅花 身上寄托着一种逃避现实的消极因素,然而,对故乡、对隐逸、对仙境的向 往,本身便是对现实的不满和否定,是不宜轻易抹杀的。 在宋代的咏梅诗作中,林逋的《梅花》相当出名,其“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尤为警绝,然而,陆游却认为“林逋语虽工,竟未脱 缠缚”——只重外形的刻意求工,做茧自缚,没有充分展示其精神境界。陆 游的评述是有道理的。人品决定诗品,只有具有梅花那样高洁的精神境界, 才能写出好的梅花诗来。可以说,陆游一生本身便是一曲可歌可泣的梅花赞 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