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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沈园”诗本事之谜

1.宋代的笔记小说是怎样描述的? 南宋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陆游在山阴娶王氏为妻,其时 23 岁。 在此之前,陆游在爱情生活中另有一番经历,并由此而写下了《钗头凤》
一词。
  陆游的《钗头凤》一词,宋人笔记以为是其为感怀前妻唐氏而作,后代 文人咏及此事并播之戏曲者,有清人蒋士铨《沈氏园吊放翁》(《忠雅堂诗 集》卷十六),有清人桂馥《题园壁》(《后四声猿》)和近人姚锡钧《沈 园恨》(《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卷下附录)以及吴梅《陆务观寄怨〈钗头凤〉》
(《霜崖三剧·惆怅■》)。今人又据此衍变为地方戏曲、电视剧及电影脚 本,搬上舞台,昭之屏幕。几百年来,词以事传,事因词显,沈园故事为人 们津津乐道,而《钗头凤》亦颇受一些选家垂爱。围绕着《钗头凤》词及沈 园诗所流传的陆游爱情生活轶事,已成为家喻户晓、凄楚动人的爱情悲剧故 事,其影响所及是前贤们所始料未及的。如果撇开传说究其本事情节的由来, 盖始于宋人三家笔记,即陈鹄的《耆旧续闻》、刘克庄的《后村诗话续集》 以及周密的《齐东野语》。
  三人之中,陈鹄的生活年代与陆游最为接近。他在《耆旧续闻》卷十写 道:
  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滕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 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 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笔势飘逸, 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放翁先室内琴瑟 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名某, 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 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 全阙。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 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
  陈鹄自云曾目击《钗头凤》词于沈园,且点明“淳熙间(1174—1189 年) 其壁犹存”。稍后的刘克庄(1181—1269 年)在《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写道: 放翁少时,二亲教督甚严。初婚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其惰于学也, 数谴妇。放翁不敢逆尊者, 与妇诀。某氏改事某官,与陆氏有中外。一日通
家于沈园,坐间目成而己。翁得年甚高,晚有二绝云: “肠断城头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
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 泫然。”旧读比诗,不解其意,后见曾温伯言其说。温伯名黯, 茶山孙,受 学于放翁。
刘克庄在这里也提及陆游早年婚变,但只录《沈园》二绝句,只字未提

《钗头凤》一事,陆游与唐氏沈园之会,仅是“坐间目成”而已。 到宋末元初,周密在《齐东野语》中,对沈园相会之事,记叙详备具体,
几乎似于小说家铺叙笔法。《齐东野语》卷一《放翁钟情前室》条写道: 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伉俪相得,而弗获于
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 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 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 头凤》一词,题园壁间。??实绍兴乙亥(1155)岁也。翁居鉴湖之三山, 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盖庆元己未(1199) 岁也。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1192)岁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 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 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 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 龛一炷香。”又至开禧乙丑(1205)岁暮,夜梦游沈氏园,又两绝句云:“路 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 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沈 园后属许氏,又为汪之道宅云。
  三家笔记相比,《齐东野语》的记载最为详尽,影响也最大,一般的选 本,大都采用周密的说法。
  有趣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代人反倒比宋人更清楚“沈园”诗本事 的一些细节。例如,清代的《御送历代诗余》卷一○八引夸娥斋主人说有唐 氏答词。其全文如下: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 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 妆欢。瞒!瞒!瞒!
  而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引《香东漫笔》竟点明:“放翁出妻姓唐名 琬。”
  由于宋代笔记的记载互有差异,清代已有人对“沈园”诗本事提出质疑。 吴骞在《拜经楼诗话》卷三中说:
  陆放翁前室改适赵某事,载《后村诗话》及《齐东野语》,殆好事者因 其诗词而傅会之。《野语》所叙岁月,先后尤多参错。且玩诗词中语意,陆 或别有所属,未必曾为伉俪者。正如“玉阶蟋蟀闹清夜”四句,本七律,明 载《剑南集》,而《随隐漫录》剪去前四句,以为驿卒女题壁,放翁见之, 遂纳为妾云云,皆不足信。
吴衡照也有类似看法。他在《莲子居词话》中说: 吾乡许蒿庐先生昂霄,尝疑放翁室唐氏改适赵某事,为出于傅会,说见
《带经堂诗话》校勘类附识。《拜经楼诗话》亦以《齐东野语》所叙岁月先

后参错,不足信,与蒿庐说合。则当时仲卿新妇之厄,翁子故妻之情,殆好 事者从而为之辞。与唐氏答词, 语极浅俚??。
一石激起千层浪,今人围绕“沈园”诗本事问题展开了种种争论。
2.《钗头凤》是不是狎游之作?
  《钗头凤》一开头的“红酥手”三句,很有味道。彭乘《墨客挥犀》卷 六云:“陕西凤州伎女,虽不尽娇丽,然手皆纤白。州境内所生柳,翠色尤 可爱,与他处不同。又公库多美酿,故世言凤州有三出,谓手、柳、酒也。” 这种惊人的相合,很容易使人将《钗头凤》与青楼韵事联系起来,人们不禁 要问:——《钗头凤》是不是狎游之作?
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序》中说: 宋代五七言诗讲“性理”或“道学”的多得惹厌,而写爱情的少得可怜。
宋人在恋爱生活里的悲欢离合不反映在他们的诗里,而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词 里??据唐宋两代的诗词看来,也许可以说,爱情,尤其是在封建礼教眼开 眼闭的监视之下那种公然走私的爱情,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 里,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除掉陆游的几首,宋代数目不多的爱 情诗都淡薄、笨拙、套板。
  正是因为陆游是个例外,他的爱情诗受到格外的眷顾,《钗头凤》也因 此而走红。故此,人们虽明知《齐东野语》的记叙颇有小说意味,但还是乐 于据之立说。如,钱大听《陆放翁先生年谱》、于北山《陆游年谱》、欧小 牧《陆游年谱》、胡云翼《宋词选》、游国恩、李易合注《陆游诗选》、朱 东润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等等,都是如此。
但是,也有相反的意见。周本淳先生在《陆游〈钗头凤〉主题辨疑》(载
《江海学刊》1985 年第六期)一文中,对周密语与刘克庄语进行了对比分析, 发现以下几点不同:
  (1)陆游和前妇:周密说是表亲,刘克庄未说两人本是表亲,而是说和 她的后夫是表亲。
  (2)离异的原因和过程:刘克庄只说“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 表明陆游父母都有责任。周密却说是陆母一意孤行。刘克庄只说两人离散, 周密却说:“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 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
  (3)两人相遇的因由:周密说是春游偶然碰着,某氏倒向后夫介绍,招 待陆游。刘克庄说两位男方是表兄弟,在沈园因为亲戚交往,偶然见面。
  (4)周密说见面后写了《钗头凤》,刘克庄却只提晚年的《沈园》二首, 压根儿未提《钗头凤》事。
  周本淳先生依据当时的礼俗,认为刘说可信而周说有难通之处。他说: 古代妇女被丈夫遣离,照例应送回娘家,如乐府《孔雀东南北》所写。 照周密描述的那种过程,只有对妓女出身之妾,才可能藏之别馆。如果是这
样身份的人也难以再婚士族,何况是嫁给宋的宗室赵士程呢?另外男女大

防,某氏居然可以向新夫介绍前夫,并且以酒馔招待。这种男女交往的解放 程度, 恐怕只有在近代西方社会才有可能。而刘克庄的叙述却是合情合理 的。某氏后夫和陆游是表兄弟,亲戚通家宴会相遇,只能“目成而已”,连 句话也不好说,所以,周密的叙述,恐怕真是“齐东野人之语”,不足为据。 接下去,周本淳先生推断:陆游和前妻某氏的爱情、婚姻际遇,只是在
《沈园》(二首)中得到反映,跟这首《钗头凤》词根本无涉!而根据“凤 州三出”(手、柳、酒)的记载,《钗头凤》当是“对于当年狎游之事的回 忆,虽然未能忘情,但已能有所克制。上片云三个‘错’字,大有唐人“谁 遣同衾又分手,不如行路本无情’(长孙佐辅)的意味,觉得不该相识,分 明有忏悔之意。”
  在周本淳先生之前,吴熊和先生也曾对《钗头凤》提出了质疑。吴熊和 先生在《陆游〈钗头凤〉词本事质疑》(载浙江人民出版社《文学欣赏与评 论》1982 年版)一文中指出:陆游词中出现手、酒、柳,不是偶然的巧合, 陆游自南郑至大散关,曾经过凤州,不会不知道“凤州三出”这一俗谚。再 者,如果视《钗头凤》为沈园题壁词,词中“宫墙”一词就难以着落。沈园 在会稽城南禹迹寺旁,视野所及,无宫墙。虽然绍兴原为越国都城,宋高宗 也一度升绍兴府为驻跸之地,但城中根本没有旧宫或宋时所建行宫。吴熊和 先生认为,《钗头凤》是陆游在成都时所作,词中提到的“宫墙”,当指陆 游在成都时经常宴游的故蜀燕王官。陆游诗作中有不少纪游燕王宫的诗,诗 中提到燕宫多“高柳”,与《钗头凤》中“宫墙柳”一语恰能吻合。陆游在 成都,一方面满怀抱国之志,另一方面也不免流连风月,因此,写下这首柔 情未已之词也是完全可能的。吴熊和先生还指出,词中“山盟虽在,锦书难 托”这样的句子安在唐氏事上,也属不伦。唐氏此时已改嫁,个中情愫,陆 游岂能明书于词而且题之于壁?这会使唐氏处于难堪的境地,爱护唐氏而礼 教观念甚深的陆游是不会不顾及其生活的环境。另外,吴熊和先生还点示, 陆游的沈园怀人诗总是和梅花联系在一起,从怀人诗描写的时景看,陆唐沈 园相逢时在初春,与《钗头凤》描述的暮春时景并不相合。
  平心而论,周、吴二人之论。虽有洞察宋人笔记互相冲突、值得怀疑之 明,却也有抓住一点不及其余之偏。我倾向于认为《钗头凤》与“沈园”诗 本事相关,理由如下。
  (1)关于“宫墙”问题。吴熊和先生认为,沈园在会稽城南禹迹寺旁, 视野所及,并无宫墙。其实,绍兴本有宋行宫。《越中杂识·古迹》:“宋 行宫:高宗建炎中,驻跸于越,即州治为行宫。后返临安,命仍为州治。” 再者,宫墙即可指皇宫之墙,也可指普通围墙。《说文解字》:“宫,室也。” 段玉裁注:“按,宫言其外之围绕。”《管子·八观》:“宫墙毁坏,门户 不闭。”这里的“宫墙”,指的正是普通房屋围墙。《钗头凤》中所谓“宫 墙柳”,即指沈园之园中柳。陆游在《沈园》绝句中有“沈园柳老不吹绵” 之句,可见,当年沈园中有不少柳树。
  
  (2)关于题词于壁的问题。陆游素有将诗词题于壁上的习惯,翻检《剑 南诗稿》,诗题直接点明为题壁或题亭堂舍庵之作有近百首,诗题虽未点明 而实际是题之于壁者更为众多。山阴一带之名胜古迹,陆游几乎都留下题诗。 由此可推断,陆游题诗沈园,并非不可能之事。更重要的是,陆游本人之诗 作为此提供了证明。
《剑南诗稿》卷二五有诗云: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炷香。诗前序言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 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 然。”(说明:诗文及序言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剑南诗稿》卷六五有《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首,其第二首 云: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剑南诗稿》卷六八有《城南》诗。诗云: 城南亭榭锁闲坊,孤鹤归飞只自伤。 尘渍苔侵数行墨,尔来谁为拂颓墙。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以上诗文,均将前妻与“墨”(题词)联系起来,可为《钗头凤》与“沈
园”本事相关之证。由此看来,与陆游年代相近的陈鹊之语是可信的。陆游 的“坏壁醉题尘漠漠”写于绍熙三年(1192),而“尘渍苔侵数行墨”写于 开禧二年(1206),陈鹄自云曾目击《钗头凤》词于沈园,且点明“淳熙间
(1174—1139)其壁犹存”,当属可信。从一般的情理上讲,陆游为前妻题 词于壁上,委实有些出格,但考虑到此举为“醉题”,也就无须大惊小怪了。
  (3)关于创作地点的问题。吴熊和先生认为《钗头凤》是陆游在成都之 作,因而与“沈园”本事无关。这恐怕与陆游当时的思想状况很不相符。乾 道八年(1172),陆游应王炎之召,自夔府去南郑(见《渭南文集》卷一四
《送范西叔序》),这一年秋天,他曾自南郑经凤州而至大散关。但在这一 时期,正是陆游认为报国有路的最得意时期,他几乎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北伐 的准备之中。《剑南诗稿》卷三《和高子长参议道中二绝》,写于去大散关 之前,其一云:
梁州四月晚莺啼,共忆扁舟罨画溪。
莫作世间儿女态,明年万里驻安西。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可见,陆游此时意气风发,无暇迷恋风情。退一步讲,即使偶尔逢场作

戏,也断不会留下如此哀怨的儿女私情。再者,陆游晚年有不少诗词回忆这 段时期的生活。如《剑南诗稿》卷一七有《独酌有怀南郑》,诗云:
忆从■家涉南郑,笳鼓声酣醉胆粗。 投笔书生古来有,从军乐事世间无。 秋风逐虎花叱拨,夜雪射熊金仆姑。 白首功名元未晚,笑人四十叹头颅。
《剑南诗稿》卷——有《二忆山南》,诗云: 貂裘宝马梁州日,盘槊横戈一世雄。 怒虎吼山争雪刃,惊鸿出塞避雕弓。 朝陪策画清油里,暮醉笙歌锦幄中。 老去据鞍犹矍铄,君王何日伐辽东?
《渭南文集》卷五○有《谢池春》三首,其一云: 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阵云高狼烽夜举。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
笑儒冠自来乡误。功名梦断,却泛扁舟吴楚。漫悲歌伤怀吊古。烟波无际, 望 秦关何处。叹流年又成虚度。
  从这些引证中可以看出,南郑时期生活给陆游留下的主要是战马倥偬的 回忆,这一时期的陆游,不具备写出《钗头凤》的生活基础。
  (4)关于手、酒、柳的问题。联系前面的论述,我们可以认为,《钗头 凤》中的手、酒、柳与“凤州三出”之俗谚,当是巧合。
  先说手。吴熊和先生认为:“这种艳笔(指“红酥手”——引者),不 可能指望封建时代的陆游用于一向爱慕敬重的妻子身上。”其实,这并不一 定。古人写美女,往往写其手。如《古诗十九首》有“纤纤出素手”;苏轼
《贺新郎》有“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杜甫在《月夜》一诗中 念及妻子时曾写出“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之句。杜甫是不是比陆游更 “香艳”呢?
  再说酒。词中点此所斟之酒为“黄■酒”。《剑南诗稿》卷一八有《病 中偶得名酒,小醉作此篇,是夕极寒》,诗云:“一壶花露拆黄■,醉梦酣 酣唤不应。”此诗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其时陆游知严州(今浙江建德、 淳安、桐庐一带)。由此可知,黄■酒应为江浙名酒,绝非凤州所出。南宋 时期,绍兴是江南一带最著名的产酒之乡,写于绍兴的《钗头凤》提及“酒” 是很自然的。
  最后说柳。我们前面曾讲过,“官墙柳”就是沈园之园中柳。陆游《沈 园》绝句中提到“沈园柳老不吹绵”,可见,当年之沈园确有不少柳树。但 陆游此处写到,似一语双关。自《诗经》“杨柳依依”之句起,古人即以柳 寓分别之情,后来又发展为爱情生活不幸之女子以柳自比。著名的敦煌曲子 词《望江南》云:“莫扳我,扳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这)人折 去那人扳,恩爱一时间。”还有一点应引起人们注意,陆游《钗头凤》虽取 调于唐五代无名氏《撷芳词》,但词意却与《撷芳词》无关,而与唐人韩翊
  
《章台柳》与柳氏《杨柳枝》二词在内容上相当接近。韩有姬柳氏,为番将 沙吒利所得,韩作《章台柳》。其词云: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以《杨柳枝》作答。其词云: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一般人只认为陆游的《钗头风》词调源于唐五代无名氏的《撷芳词》, 而忽略了韩翊、柳氏二词对《钗头凤》这首词构思立意的影响,这种看法是 不够全面的。陆游自幼饱学,对前人的诗歌作品(当然也包括词)很熟悉。 他词中写柳,正是隐有“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之深意,为什 么一定要与成都燕王宫的“高柳”发生联系呢?
  总之,《钗头凤》并不是押游之作,而是陆游哀伤前妻之作。我们在这 里不妨再电说几句。我们知道,沈园在禹迹迹寺之南,在陆游时禹迹寺的题 咏也昭示其确有沈园题壁之举。《剑南诗稿》卷七○有《禹祠》,诗云:
祠宇嵯哦接宝坊,扁舟又系画桥旁。 豉添满箸莼丝紫,蜜渍堆盘粉饵香。 团扇卖时春渐晚,夹衣换后日初长。 故人零落今何在?空吊颓垣墨数行!
这首诗作于开禧三年(1207),其时陆游 82 岁,居山阴家中。同卷又有
《禹寺》,诗云: 禹寺荒残钟鼓在,我来又见物华新。 绍兴年上曾题壁,观者多疑是古人。
  这首诗作于作于嘉定元年(1208),其时陆游 84 岁,居山阴家中。以上 二诗中的着重号为引者所加,读者可以此知晓《钗头凤》确为沈园题壁词。
3.陆母与陆妻是不是姑侄关系?
  陈鹄、刘克庄在记录陆游与前妻这段悲欢离合时,仅称陆妻为某氏,姓 名均未提及。至周密的《齐东野语》才第一次明言陆妻姓唐,是“闳之女也”, “于其母夫人为姑侄”。由此,”姑侄”说一直沿延了几百年。
建国后出版的一些著作也都沿用周密的说法。朱东润《陆游传》说: 大约在陆游二十岁的左右,他和唐琬结婚了。陆游的母亲是唐介的孙女。
唐介在熙宁元年(1068),官至参知政事,第二年王安石起用,唐介和王安 石主张不同,不久也就死了。唐介两子,淑问、义问。??从陆游看,唐婉 是舅舅的女儿,母亲的侄女,一切应满意的了。??
郭光在《陆游传》中说: “陆游在二十二岁的那年,发生了惨痛的婚变。陆游的妻子唐婉,和陆
游的母亲是姑侄,他小俩口结婚是亲上加亲,婚后生活美满,夫妻感情很 好。??

类似之论还有许多,此处不一一例举。 然而,还是有些人对此表示怀疑。这类文章有严迪昌《陆游沈园诗本事
考辩》(载《南京大学学报》,1980 年第 3 期),施光明《唐婉非陆游表妹 考》(载《杭州师院学报》,1982 年第 1 期),李光超《陆游〈钗头凤〉若 干问题质疑》(载《辽宁大学学报》,1982 年第 4 期)。现将其主要论证介 绍如下:
  首先,据张■《宝庆会稽续志》卷七可知,做过郑州通判的唐闳是连守 楚、泗、台三州、仕至鸿胪少卿的唐翊之子,是山阴人。而陆游的母亲则是 江陵唐介之孙女,唐介是陆游的曾外祖父。《渭南文集》卷二六有《跋唐修 撰手简》,其中有“某之曾外大父质肃唐公”之句,质肃即唐介的谥号。陆 游自己的文字当然是可信的。宋人王■《华阳集》卷三七有《唐质肃公介墓 志铭》,文中说,“(唐介)其先晋昌人,唐末避乱于余杭,自其祖始徙于 江陵,今为江陵人。”如此,则陆母唐夫人的祖籍当然是江陵。江陵唐氏与 山阴唐氏籍贯各异,陆母唐夫人与陆妻唐氏虽然同姓,却不同宗,当然不会 是姑侄关系了。在这一点上,张■《宝庆会稽续志》是正确的。张■是与陆 游年岁相接的山阴本乡人,《宝庆会稽续志》修于宋理宗宝庆元年(1215), 相距陆游卒年仅 15 年,所记绝不致于混淆。
  其次,据王■《唐质肃公介墓志铭》,唐介有孙男六人:懋、愿、怒、 意、愚、■,取名皆从“心”字,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曾载舅氏唐意事 迹。如此说来,陆游的舅父辈中并无唐闳其人,陆母唐氏也没有这么一个亲 兄弟,因此,便谈不上姑侄女作儿媳之事了。
  那么,周密为何认为唐婉是陆游的表妹呢?曾永祥在《陆游〈钗头凤〉 本事新证》(载《社会科学辑刊》, 1991 年第 4 期)中认为,这是周密误 读刘克庄文字所致。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写道:“放翁少时,二亲督责 甚严。初娶某氏,伉俪相得。二亲恐情于学,数遣妇,放翁不敢逆尊者意, 与妇诀。某氏改事某官,与陆氏有中外。”其实,这段文字写得很晓畅,本 来是没有疑问的。但后人认定了陆妻某氏是陆游的表妹,因此将“某氏改事 某官,与陆氏有中外”这句话穿凿作解,错误地认为“某氏”与“陆氏有中 外”。实际上,这句话不过是用了一个古文中惯常使用的承前省略句式,省 略了“某官”这个主语。完整的说法应该是:“某氏必事某官,(某官)与 陆氏有中外。”陆妻唐氏被遣后改嫁宗室子弟赵士诚,这个人与陆游的确是 有一点宗亲关系的。《渭南文集》卷三一有《跋唐昭宗赐钱武肃王铁券文》, 该跋云:“某年十二三时,尝侍先夫人得谒见大主。”此言大主,即秦鲁国 大长公主,她是仁宗第十女,嫁吴越王的后代钱景臻,景臻之子钱忱娶唐介 孙女唐氏为妻。据宋人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七载:
  钱忧伯诚妻瀛国夫人唐氏,正(质)肃公介之孙,既归钱氏,随其姑长 公主入谢钦圣,向后于禁中。时绍兴初也。先有戚里妇数人在焉,俱从后步 过受■殿。同行者皆仰视,读■为离,夫人笑于旁, 曰:“受禧也,盖取宣
  
宝受■之义耳。”后喜,回顾之曰:“好人家男女终是别。”盖后亦以自谓 也。王明清在此条后注“陆子逸云”四字。子逸名淞,号云溪,有文名。《耆 旧续闻》云:“陆辰州子逸,左承佃之孙。”根据《挥麈后录》的这一条记 载,秦鲁国大长公主的儿媳便是陆母唐夫人的姊妹,而据《宋史》,赵士诚 系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侄孙,亦即钱忱的表侄。可以看出,陆家与赵姓宗室确 有姻娅瓜葛。
不过,仍有人坚持姑侄说。扬宝林先生在《陆游和唐婉非姑表亲吗》(载
《辽宁大学学报》, 1984 年第 3 期)中,以《山阴陆氏族谱》为证,支持 周密之说。《山阴陆氏族谱》载有“(陆游)娶妻,于其母夫人为姑侄”字 样。杨文以为该《族谱》是陆氏家谱,兼有陆游等人作的序,是可信的。但 扬文所据《族谱》乃清世德堂刻本,付梓年代距宋久远,族谱一般历代相传, 几经修订,《族谱》所记陆游婚变,未必当时所载,或许便是据《齐东野语》 补人。
  其实,《山阴陆氏族谱》中,不实之处多有所见。现仅举一例。《族谱》 载陆子坦(陆游子)卒于嘉定丁亥年,年七十二。考嘉定无丁亥年。1957 年, 绍兴平水江水电站兴建时,挖得《陆子坦夫妇扩记》各一方,《扩记》记子 坦卒于嘉定辛已十四年(1221)。由此可知《族谱》的误书。
  于北山先生在《陆游年谱》(修订本)中,对“姑侄”问题进行了考证。 他说:
  周密《齐东野语》谓陆游妻系唐闳之女,“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以姑 侄骨肉之亲,非逐之门外、迫其他离不可,违情悖理,殊属可疑。经反复探 索,始知“姑侄”之说不确,应作“族姑侄”方符实际。(一)绍兴府城中, 原有唐姓,为邑中士族。北宋有唐翊者,以进士起家,宣和中官鸿胪少卿。 长子闳(即周密所称游妻之父),官郑州通判。绍兴八年,官江东运判。其 弟闶、阅,均南波早斯进士。闶于绍兴初官松阳令,赵鼎帅浙东时曾加荐举。 阅官起居舍人,此职与给、舍均号称“士林荣选”。似此缙绅门第,与陆氏 论婚,不为不称(以上据《嘉泰会稽志》、阮元《两浙金石志》卷十《宋绍 兴府进士题名 碑》)。(二)游母为唐介女孙。北宋王■《唐质肃公墓志 铭》:“公讳介,字子方,其先晋昌人。唐末避乱于余杭。自其祖(渭)始 徙家江陵。”(《华阳集》卷三十七)据此,知唐介先世确曾居浙,但自唐 渭、拱、介至女孙陆母,已至第五代,即使与唐翊同支,亦属疏族,与游妻 并无直接骨肉关系。(三)刘克庄《唐内翰谏院》:“唐氏人物最盛,彦猷
(北宋唐询之子——编者)居钱塘,质肃居荆南,然皆通谱。”(《后村大 会集》卷一○四)即云通谱,自非亲姑侄,古代士大夫,门第相埒者,率有 通谱联宗之风,故愚以为应作“族姑侄”。
  于北山先生的考证,正好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周密“姑侄”之说是难以成 立的。
4.为何鸳鸯化杜鹃?
  关于陆游与前妻分离的原因,宋人笔记有简要交待。陈鹄说:“不当母 夫人意,出之。”刘克庄说:“二亲督教甚严,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放 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周密说:陆妻“弗获于其姑”。三家笔记的文 字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陆游休弃前妻是极不情愿的,是迫于某 一方面的压力。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二人劳燕分飞?许多人仍从陈鹄、 周密之说,归咎于陆母的乖戾。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科院文学 所《中国文学史》、赵齐平编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教材《中国文学史纲要》, 均从此说。至于陆母为何要棒打鸳鸯、陆妻因何不获其姑,则又有各种解释 之词。有人据《剑南诗稿》中《恶姑》诗“所冀妾生男,庶几姑弄孙。此志 竟蹉跎,薄命来怨言”之句,认为陆母抱孙心切,而陆妻竟不能生子。
以上所云,实在可疑。 我们知道,陆母是北宋名臣唐介的孙女,既出身于名门大族,该不至于
乖张刁悍如此之甚。况且,这等家门不幸的“人伦之变”(周密语),张扬 出去,就是对陆母来说也不能不有所顾忌。再者,陆游的父亲陆宰为人刚正, 即便陆母性情乖戾,陆宰也不至于惧于“内命”而听之任之。
求孙之说也不可信。陆游是陆宰第三子,长兄陆淞比他大 16 岁,仲兄陆
■比他大 12 岁,仲兄有子陆绛,卒于宁宗庆元五年(1199),其时陆游 75 岁。《剑南诗稿》卷四一有《大侄挽辞》,辞云:“束发已青袍,终身州县 劳。”《渭南文集》卷四一《祭大侄文》,文云:“汝实先少傅之长孙,岳 州使君之嫡子。早到仕籍,垂五十年。”可见,这位死在岭南博白县任上的 侄儿与陆游年纪相仿。陆母完全不必为陆家无后而担忧,当然也就不会因不 生育而将儿媳赶出家门。再说,陆游与这位爱妻才共同生活了二三年。
  相比较而言,刘克庄的说法较为可信。这件悲剧事情的原因,在于“二 亲教督甚严”,“二亲恐其情于学也”。刘克庄的记闻得之于曾温伯(黯)。 曾黯是陆游老师曾几的曾孙,也是陆游的学生,与陆游晚年多有交接。《渭 南文集》卷一五有《曾温伯字序》,文云:“温伯请于予曰:‘愿有以补之, 以终大父之意。’予慨然叹曰:‘自大卿至温伯,三世传嫡,德亦克肖,其 有以承此训矣。序其敢辞。”《渭南文集》卷三十有《跋曾文清公奏议稿》, 文云:“绍兴末,贼亮入塞,时茶山先生居会稽禹迹精舍,某自敕局罢归, 略无三日不进见,见必闻忧国之言。??后四十七年,先生曾孙黯以当日疏 稿示某。于今某年过八十,仕忝近列,又方王师付伐残虏时,乃不能以尘露 求补山海,真先生之罪人也。”这些文字均可证明曾黯与陆游的关系。而据 南宋末年韦居安《梅■诗话》:“绍兴末,曾茶山卜居于越,得禹迹寺东偏 舍十许间居之。”而沈园正禹迹寺南。可见,曾黯不仅与陆游有师从之缘, 而且住地亦近沈园。曾氏必然有第一手材料,他不至于玩弄小说家笔法以虚 构情节、侮慢师辈。刘克庄虽未曾亲耳聆听放翁教诲,但他却视陆游为“譬 宗门中初祖,自过江后一人”(《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三六《题放翁像二首》 之一),也不至于在笔记中乱用笔墨。
  
  细读陆游的一些怀旧诗文,我们可以得知其前妻一定是位才貌俱佳、风 华绣丽的女子。《剑南诗稿》卷十九有陆游 63 岁所作《余年二十时尝作菊缝 枕诗,颇传于人,今秋偶复采缝菊枕囊,凄然有感》绝句,诗云:
采得黄花作枕囊, 曲屏深幌■幽香。 唤回四十二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这两首痴情缠绵的绝句,说明当年为人们所艳称的菊枕诗正是闺房唱吟 的佳作。《剑南诗稿》卷五有《同何元立赏荷花怀镜湖旧游》,诗云:
少年欺酒气吐虹,一笑未了千觞空。 凉堂下帘人似玉,月色冷冷透湘竹。 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 不须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无酒。 花深不见画船行,天风空吹白■声。 双桨归来弄湖水,往往湖边人已起。 即今憔悴不堪论,赖有何郎共此尊。 红绿疏疏君勿叹,汉嘉去岁无荷看。
  这首七古作于淳熙元年夏,陆游当时在蜀州。从“凉堂下帘人似玉”来 看,当是陆游追忆婚后生活之作。新婚后的陆游,年少贪酒,嬉笑玩耍,游 河赏荷,好不春风得意,正沉溺于幸福之中。他如此地整日弄水吃酒,恐怕 只能遭致二亲的严责吧?祸种似己种下。《剑南诗稿》卷十七有《悲秋》一 首,诗云:
小雨帘栊惨淡天,醉中偏籍乱书眠。 梦回有恨无人会,枕伴橙香似昔年。
  显然,这种夜半袭来的思绪,也是对当年闺中情爱的追恋。《剑南诗稿》 卷三三有一首记梦诗,其题为:“《十月二十八日夜鸡初鸣时,梦与数女仙 遇,其一作诗示予,颇哀怨,加人间语,惟末句稍异。予戏之曰:‘若无此 句,不可为神仙矣。’其一从旁戒曰:‘汝当勿忘此规。’作诗者甚有愧色, 予颇悔之。即觉,赋两绝句以解嘲》”。其诗云:
玉珠眉黛翠连娟,弄翰闲题小碧笺。 人世愁多无着处,故应分与蕊宫仙。 虹作飞桥蜃吐楼,群仙来赋海山秋。
  玉珠定自多才思,更与人间替说愁。显然,陆游在这里是借梦境来倾诉 对多才多艺,情韵不凡之前妻的缅怀。宋人笔记言陆游与前“琴瑟甚和”、 “伉俪相得”,殆非虚语。
  这样一种情感生活气氛,对陆游的“功业”难免要产生一些影响。陆游 说自己当年“菊枕诗”颇传于人,正反映了其对儿女之情的眷恋。这种倾向 与父辈对他的要求正好发生冲突。
  
  我们前面讲过,陆游的父亲陆宰是一位有正义感的官吏,徽宗政和年间 做过淮西常平使者,宣和未年,为朝请郎宜秘阁权发遣淮南路什度转运副使 公事、京西路转运副使、赠少师(亦作少傅)、会稽公。南渡后,高宗建炎 四年,奉祠杭州洞霄宫,在山阴居住。以后受到秦桧的排挤,不复出仕。陆 宰与当时的爱国士大夫来往较多,以国仇为念,不忘抗金,具有强烈的爱国 思想,这给陆游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渭南文集》卷三○有《跋周侍郎 奏稿》(陆游 83 岁时所作),文中回忆其幼年时的见闻:
  一时公卿与先君游者,每言及高庙盗环之寇,乾陵斧柏之忧,未尝不相 与流涕哀恸,虽设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归,亦不复食也。
  《渭南文集》卷三一《跋傅给事贴》(陆游 85 岁时所作)中也说道: 绍兴初,余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 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卒能使虏消 沮退缩,自遣行人请盟。会秦丞相桧用事,掠以为功,变恢复为和戎,非复
诸公初意矣。 从这些回忆中,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出陆宰对陆游寄予的报国厚望。陆
游自幼聪颖,才华过人,父亲的期待值也更高。 这种期待,使陆游生活在矛盾状态之中。《剑南诗稿》卷四四有《读苏
叔党汝州北山杂诗次其韵》,诗云: 吾幼从父师,所患经不明。 何尝效侯喜,欲取能诗声? 亦岂刘随州,五字矜长城? 秋风知檠夜,掉头费经营。 区区宇宙间,舍重取所轻。 此身倘未死,仁义尚力行。
  陆游虽自幼长于诗歌,但家长是不允许他舍经义而取诗歌的,陆游被期 待在仕途上有所进取,而不是成为诗人。因此,陆宰夫妇对于“菊枕诗”这 类的琴瑟之好是不会容忍的,他们从陆游的前途着想(当然也包括期待儿子 匡时济世的愿望),不容许儿子沉迷在闺房的温馨之中,于是,他们出面横 加干涉,陆游只能压服于“尊者意”,与爱妻分手了。
  在父子两代人的冲突之中,陆游最终退让了。其中原因,固然有传统的 “孝”道作祟,有报国抗金的感召,也有光宗耀祖的内在渴求。而这最后一 点,恰恰是被所有的论者所忽略的。
  我们前面曾提及,山阴陆氏是一个显赫的家族。陆游对此沾沾自喜,津 津乐道。《剑南诗稿》卷六八有《闲游》诗,说及自陆轸以来的诗书传家:
大冠长剑已焉哉,短褐秃巾归去来。 五世业儒书有种,一生任运仕无媒。 麦经小雨家家下,菊著新霜处处开。 自笑闲游心未歇,青鞋蹋碎白云堆。

(说明:诗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下同。)
《剑南诗稿》卷四四有《读经示儿子》,说及陆家的经学成就: 通经本古训,讲字极形声。
未尽寸心苦,已销双鬓青。 惧如临战阵,敬若在朝廷。 此是吾家事,儿曹要细听。
《剑南诗稿》卷一九有《喜小儿病愈》,说及陆家的诗学传统: 喜见吾家玉雪儿,今朝竹马绕廊嬉。 也知笠泽家风在,十岁能吟《病起诗》。 淳熙十四年(1187)冬,陆游幼子子聿作《病起诗》,陆游极为得意而
写此诗,所谓“笠泽家风”即指晚唐人陆龟蒙的家风。《剑南诗稿》卷四九 有《七侄岁暮同诸孙来过,偶得长句》,说及陆家的生活:
雨垫林宗一角巾,萧条村路并烟津。 四朝遇主终身困,八世为儒举族贫。 行摘残蔬循废圃,卧闻饥雀噪空■。 封胡羯末皆佳甚,剩喜团栾一笑新。
  这种引以为荣的家世传统,使陆游有一种出自“名门”的优越感,他甚 至希望他的家乡三山村,“定知千载后,犹以陆名村。”(《剑南诗稿》卷 九五《题斋壁》)
  我们完全有理由断定,在与父母亲的对抗中,出自“高门”的优越感成 为陆游的一种负担,对个人功名的考虑(只有仕途鹏程才不辱没家世),是 其出妻的原因之一。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为贤者而有所避讳。 与前妻分手之后,陆游不久即与王氏结婚。庆元三年(1197),王氏夫 人病故,75 岁的陆游写了一首《自伤》诗(见《剑南诗稿》卷三六),其中
有这样的诗句: 自发老鳏哭空堂,不独悼死亦自伤。这是对白发老妻的悼念。而此类诗
作,以后再也没有了。由此,我们似乎可以认定陆游与王氏并没有什么太深 的感情。我们可以想象得出,陆游再娶之后,心情相当的复杂。《剑南诗稿》 卷一七有《别梅》诗,诗云:
竹篱数掩傍鱼矶,万点梅花掠地飞。 正喜巡檐来索笑,已悲临水送将归。 影横月处愁空绝,子满枝时事更非。
  自古情钟在吾辈,尊前莫怪泪沾衣。此诗写于淳熙十一年(1184),陆 游已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仔细玩味此诗,可以窥见陆游复杂心情之一斑,“子 满枝时事更非”一句尤为醒目。
  与对王氏的冷淡相反,陆游在垂暮之年对前妻的怀念之情溢于诗文。之 所以如此,恐怕是垂暮之年的陆游,深感功(抗金报国)既不成,名(仕途 进取)又不就,而个人为此付出的是不是太多了?退老山林,徘徊沈园,他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是最宝贵的。万般无奈,长歌当哭,他只好以一首首的诗 作来抒发自己的哀思了。
  前面讲过,由于家长的压力,陆游被迫休掉前妻。为此,陆游事后是不 是对双亲大人有些不满呢?从今存陆游之诗文来看,陆游是心怀怒气的。不 过,这种怨气主要指向母亲。《剑南诗稿》卷四四有《夏夜舟中闻水鸟声甚 哀,若曰姑恶,感而作诗》,其诗云:
女生藏深闺,未省窥墙藩。 上车移所天,父母为它门。 妾身虽甚愚,亦知君姑尊。 下床头鸡鸣,梳暑著襦裙。 堂上奉洒扫,厨中具盘飧。 青青摘葵苋,恨不美熊蹯。 姑色少不怡,衣袂湿泪痕。 所冀妾生男,庶几姑弄孙。 此志竟蹉跎,薄命来谗言。 放弃不敢怨,所悲孤大恩。 古路傍陂泽,微雨鬼火昏。 君听姑恶声,无乃谴妇魂。
  姑恶是一鸟名。据苏轼《五禽言》诗自注,民间传说,这种鸟是被姑虐 待致死的妇女变的,因而它发出像“姑恶”般的叫声。陆游在诗中描写了封 建宗法制度之下,一个因为没有生男孩子而被离弃的少妇的不幸命运,表现 了深切的同情。
  前面曾提及,有人据此诗误认为陆游前妻被休,是因为陆游之母嫌其无 子。这不免有些过于拘泥,但也不能走向另一极端,认为这首诗是“有感于 当前政治上之失意而作”(见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三册 1161 页)。由于 陆游诗作中多有题写“姑恶”之笔,前后联系起来考虑,我们无法排除陆游 此处借题发挥,抒写对母亲不满之可能。
例如,《剑南诗稿》卷三九有《夜闻姑恶》,诗云: 湖桥东西斜月明,高城漏鼓传三更。 钓船夜过掠沙际,蒲苇萧萧姑恶声。 湖桥南北烟雨昏,两岸人家早闭门。 不知姑恶何所恨,时时一声能断魂。 天地大矣汝至微,沧波本自无危机。
  秋菰有米亦可饱,哀哀如此将安归。这首诗作于庆元五年(1199),陆 游时年 75 岁。《剑南诗稿》卷四○有《夜雨》,诗云:
飞萤方得意,熠熠相追逐; 姑恶独何怨,菰丛声若哭。 吾歌亦已悲,老死终碌碌。

  这首诗也作于庆元五年。《剑南诗稿》卷六六还有一首《夜闻姑恶》, 诗云:
学道当于万事轻,可怜力浅未忘情。 孤愁忽起不可耐,风雨溪头姑恶声。
  这首诗作于开禧二年(1206),陆游时年 82 岁。最后这首《夜闻姑恶》 值得我们回味,所谓“学道当于万事轻,可怜力浅未忘情”,即是说,既然 以经邦治国为己任,就自当舍去儿女之情,可惜自己当年做不到这一点。后 两句写自己年已古稀,功不成,名不就,夜不能寐,忽觉当年之付出似不值 得,而母亲当时的不近情理,委实也当责咎。诗中的“姑恶”,一语双关, 意味深久。陆游晚年诗中常常提及“姑恶”鸟,恐怕不是没有原因的。
5.沈园之会是哪一年的事?
  周密《齐东野语》记沈园之会在绍兴乙亥岁春(1155)。清人钱大昕《陆 放翁先生年谱》遵从此说,今人亦多如此。如,于北山《陆游年谱》、欧小 牧《陆游年谱》。
  然而,陈鹄《耆旧续闻》却记沈园之会在绍兴辛未年(1151)。郭光先 生的《陆游传》采用这一说法。郭光先生写道:
  山阴人有游春的风俗。特别是在三月初五,相传是禹的生日,这天去会 稽县东南五十二里禹庙游玩的人最多,不论贫富,倾城俱出,携带酒食,来 禹庙游赏,成为节日。绍兴二十一年(1151)的三月,陆游已经是两个孩子 的父亲了。就在禹生日这天,他也来游禹庙,并到附近的沈家园去游玩。这 里池台极盛,游玩中偶尔和唐琬、赵士程相遇??。
两种说法,相差四年。那么,沈园之会究竟发生在哪一年呢? 两相比较,陈鹄的说法是可信的。首先,陈鹄的主活年代与陆游晚年相
衔接,而且,他的记载乃是其亲眼所见(即“笔势飘逸”之《钗头凤》), 较为可信。他又记道:“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 来护之。”而陆游绍熙三年(1191)曾写道:“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 年前曾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二者 正相吻合。淳熙共十六年(1174—1189),距绍熙三年仅隔数年,陈鹄之语 较为可信。而《齐东野语》之记载,在年月顺序上较为混乱。吴骞《拜经楼 诗话》卷三即云:“《野语》所叙岁月,先后尤多参错”,实不可信。其次, 陆游诗题明云“四十年前曾题小阕壁间”,绍熙三年上推 40 年,是绍兴二十 二年(1152),岁在壬申,前一年即辛末(1151),与陈鹄所记正合。况且, 陆游在诗题中也不受什么限制,没有举其成数之必要,大可依实写来。
通过以上分析,沈园之会当于绍兴二十一年,陆游其时 27 岁。
6.关于《钗头凤》若干词语的注释
  《钗头凤》全词共 60 字,造语浅显,看似没有什么佶屈难解之处,然而, 由于诸家见仁见知,会心不一,所以在若干词语的诠释上也存在着一定的分 歧。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前面已涉及“宫墙”、“东风恶”之类,此处, 我们主要谈对煞尾处“莫莫莫”的解释。
  疾风《陆放翁诗词选》认为:“莫、莫、莫”三字叠用,是“罢了!罢 了!即别提啦、算了之意”。而胡云翼《宋词选》则认为,“莫莫莫”表示 绝望、无奈的感情,相当于现在的“罢罢罢”,劝彼此莫再为旧情所牵挂。 这两种看法大同小异,均将莫视为动词。也有人认为:“莫莫莫”与上片“错 错错”乃“莫错”一词的分用(夏承秦,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程千 帆主编《中国古代文学精华》)。俞平伯先生《唐宋词选释》释此句时兼备 以上二说,他认为:
  “莫”,语助词,“莫、莫、莫”,仿佛现在说“罢,罢,罢”。唐司 空图《耐辱居士歌》有“休休休,莫莫莫”句,用法与此相同,且歌中结句 云“耐辱莫”。这“莫”字又不大好懂,疑亦“耐辱罢”的意思。又“错莫” 本是连绵词,屡见六朝唐人诗中,如鲍照《行路难》“眼花错莫与先异”, 杜甫《瘦马行》“失主错莫无晶光”,有寥落、落寞之义。本篇将它拆开, 在两片分作结句,似亦含有这种意思。
俞平伯先生之论,仍有不能使人涣然冰解处,戴鸿森先生撰文与之商榷
(见《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0 年第 3 期《陆游(钗头凤)疑义试析》), 对“莫错”一词作进一步说明,他认为:
  俞先生“错莫”本是连绵词,拆开“在两片分作结句”一说,实已道及 问题的症结。唯只泛指鲍照、杜甫句例,情事有间,明而未融。梁范静妻沈 氏《晨风行》有云:“风弥叶落永离索,神往形返情错漠。”似可看作陆词 造语设词的切近出处。错漠同错莫,也可作,“莫错”,李白《寄远十二首》: “朝共琅■之绮食,夜设鸳鸯之锦衾。恩情婉恋忽为别,使人莫错乱愁心。” 二诗皆写恩爱夫妻不得会合之苦情,陆游与之同心相应,笔下有所取资,为 极自然事。
  汇通合参,所谓“错莫”,乃是俗语叫作“失神”、“走神”的黯然魂 销的精神状态,或者说作“神思恍惚”、“精神迷茫”,是较寥落、落寞强 烈得多。这一叠韵联绵词,陆词虽分拆以叶韵作结,文义理解上,我们仍该 看作“错”即“错莫”,“莫”亦“错莫”。这种极度痛苦的“错莫”情杯, 是陆游和唐氏共同的,词中也正是兼绾双方。
  戴鸿森先生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不过,联绵词如此分拆用,按常规看 来,实属破格,常理常情所不应拆、不能拆的,现在竟硬生生地拆开了,这 是为什么?戴鸿森先生怀疑这种手法寓有“棒打鸳鸯”,“刀劈连理”的愤 懑。若果然如此,那便是深衷苦情酿出来的巧思了。
  山阴早就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传说。这对情人,是未获结婚而生离死别, 死后终于化为蝴蝶,在天上飞翔。而陆游与唐氏,则虽以结婚,而未能白头 偕老,中道分离,女方郁郁下世,男方长恨绵绵,为我们留下了这首说不清、 道不尽的《钗头凤》。
  
  绍兴二十四年(1154)冬,陆游在山阴写下《看梅绝句》五首(见《剑 南诗稿》卷一),此后,陆游几乎半年都有咏梅诗,梅花陪伴他走完了谩长 的一生。陆游的《卜算子·咏梅》词是世人皆知的名作,在《渭南文集》中 还有两首寄调《朝中措》的咏梅词。在《剑南诗稿》中, 单是以咏梅、探梅、 观梅、别梅等等为标题的诗作竟有 150 首左右;当然,这只是一个粗略的统 计,在其他诗作中提及梅花的更是不计其数。“为爱名花抵死狂。”陆游是 古代八大爱菊诗人之一,又有“海棠颠”之绰号,其诗词提及的花卉有百种 之多,然而——
  
陆游为什么最爱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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