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陆游撰此书的目的是以史为鉴,希望南宋统治者能从中汲取经验 教训。 在中国封建社会,历代政治家、史学家都非常注重历史经验的借鉴,正 所谓“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中国知识分 子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责任感在陆游身上有十分强烈的表现,他认为“学者 当以经论天下自期”(《渭南文集》卷二六《跋文武两朝献替记》),因而 仰慕伊尹、姜尚、诸葛亮、王猛等人,渴望自己也能如同他们那样以政治家 的身份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兴邦治国,大济苍生。这一思想基础使他注重总 结南唐王朝的盛衰得失,以为南宋政权提供借鉴。 陆游认为,南唐之初,由于政策措施得当,南唐因而强盛。我们知道, 五代十国时期的封建割据对当时的社会生产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人民盼望安 定,社会需要秩序。南唐烈祖李升认识到了这种时代的要求,以此获得实力 与民心。《新修南唐书·烈祖纪》说:“时江淮初定,守令皆武夫,专事军 旅。帝独褒廉吏,课农桑”,“罢去苛政,与吾民更始”,一时“上下悦服”, 大得人心。李升采取多种措施鼓励人民发展生产;又恭行节俭,不营造新京 和宫殿,至其逝“终不改作”,日常“蹑蒲履,用铁盆盎,暑月寝殿施青葛 帷”,“左右官婢才数人,服饰朴陋”。陆游认为李升“仁厚恭俭,务在养 民,有古贤主之风焉”,可与汉文帝相比。陆游写下这些笔墨,不仅要与南 唐之未的骄奢作对比,也是要与南宋苟安政权的醉生梦死作对比。《剑南诗 稿》卷三九有《读晋书》,诗曰: 诸公日饫万钱厨,人乳蒸豚玉石无。 谁信秋风■城里,有人归棹为尊鲈。 同书卷五一有《读夏书》,诗曰: 巨浸稽天日沸腾,九州人民若丘陵。 一朝财得居平土,峻宇雕墙已遽兴。这些读史诗皆是缘于现实而作,可 与他在《新修南唐书》中对李升的颂扬互为表里。 陆游对李升虚心讷谏、慧眼识才也极为推崇。当李升还只是升州刺史之 时,就“招延四方士大夫,倾身下之”;辅佐吴政时,“作礼贤院,聚图书 万卷及琴奕游戏之具,以延四方贤士,政事之暇,多与讲评古今”(《新修 南唐书·陈觉传》)。南唐政权建立后,李升一方面安抚拉拢吴政权的旧臣, 一方面也要稳固自己的基础,因而更重视招徕四方秀杰。李升对宋齐丘的恭 礼可为一例。李升称呼他一向“字之而不敢名”,而“一语不合,(齐丘) 则挚衣筒望秦淮门欲去,(李升)追谢之乃已”。(《新修南唐书·孙忌传》) 在这种气氛之中,人臣敢谏,君王善纳,“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 心”。陆游慨叹说:“区区江淮之地,有国仅四十年,覆亡不暇,而后世追 考,犹谓国有人焉。盖自烈祖以来,倾心下士,士之避乱失职者,以唐为归。?? 是诚足以得士矣。苟含血气、名人类者,乌得不以死报之耶!” 对于南唐的灭亡,陆游有独到的见解。传统看法认为,南唐是因其弱小 而被强大之敌国所吞灭的,陆游却另有见地。在五代十国时期,南唐所处的 地理条件此其他各国要优越得多;而且,南唐自称大唐宗室(李升为唐宪宗 第八子建王恪之玄孙),对天下的号召力也令其他各国望尘莫及。如果用人 得当、抓住时机,确实能与中原皇朝形成南北对峙之势,鹿死谁手是难以预 料的。不幸的是,南唐后期用人不当,党争不止,以致不但无力逐鹿中原, 反倒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最终灭亡了。陆游在《新修南唐书·元宗纪》中 评论说: 元宗举闽楚之师,境内虚耗。及契丹灭晋,中原有隙可乘,而南唐兵力 国力,既己弗支,熟视而不能以出。世以为恨。予谓不然。唐有江淮,比同 时割据诸国,地大力强,人材众多,且据长江之险, 隐然大邦也。若用得其 人,乘闽,楚昏乱,一举而平之,然后东取吴越,南下五岭,成南北之势, 中原虽欲睥睨,岂易动哉?不幸诸将失律,贪功轻进, 大事弗成,国势遂弱, 非始谋之失,所以行之者非也。 陆游的这段评论是很有道理的。 有感于南宋当时的政局,陆游对南唐后期的用人不当与党争内耗,用笔 尤多。陆游在《李金全传》中写道:“闽楚之役,用事者皆少年,不更军旅, 复相败踵。周人乘我疲敝,攻取淮南,国势衰削,不能复振”。让这样一些 人掌握军队,南唐用师闽楚犹丧败若此,若北向而争天下,与秦晋赵魏之师 战于中原,胜负就可以预知了。陆游在《朱令■传》中评论说:“金陵之被 围也,以守备任皇甫继勋,以外援付朱令■。继勋既怀二心,而令■孺子, 复非大将才,其亡宜矣。使林仁肇不以间死,卢绛得当攻守之任,胡则、申 屠令坚辈宣力围城中,虽天威临之,岂易遽亡哉!然则江南虽弱,曹彬等所 以成功者,独乘其任人乖刺而已”。 陆游认为,南唐后期的用人不当、党争内耗与始于元宗的赏罚不明、纲 纪败坏有很大关系。陆游在《朱元传》中评论说:“亡国之君,必先坏其纪 纲,而后其国从焉。方是时,疆场之臣非皆不才也。败于敌未必诛;一有成 功,谗先杀之。放强者玩寇,弱者降敌,自古非一世也。”朱元才兼文武, 早年上书言事,很见非凡,但当政者嫉其言,相与诋毁。后周军犯淮南时, 朱元从齐王景达救寿州,破后周军于舒、和二州,军功卓著,但遭受监军使 陈觉的嫉忌而被夺去军权,迫使他一气之下投降了后周。此后,淮南的战局 就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南唐元宗只好割地求和,臣事后周,使南唐“虽未 即亡而亡形成矣”。陆游的此番议论,显然是针对南宋政权的,用人不当, 赏罚不明,党争不止,纲纪败坏,这正是南宋政权的生动写照。 其次,陆游的《新修南唐书》在编撰体例上也有独到之处,表现了陆游 非凡的史识。 在陆游之前,马令的《南唐书》自烈祖李升以下谓之“书”,胡恢的《南
唐书》则谓之“载记”。前者是仿照《三国志》的体例,把南唐比作三国时 期的吴、蜀;后者是用《晋书》的体例,把南唐比作两晋时期的十六国。而 陆游却以司马迁为项羽立本纪的体例,为南唐三帝立了本纪。在这里,书、 载记与本纪之争,并不是名词之争,也不是单纯的史书体例问题,其中包含 有政治内容,即正统之争。称之为“书”或“载记”,便是不承认其具有正 统地位。赵构南渡后,宋朝偏安江南(即南宋),与南唐有某种相似之处。 否认了南唐的正统地位,就等于动摇了南宋的正统地位;而抬高南唐,为之 立本纪,认为它具有正统地位,实际上也就抬高了南宋,不承认当时占据中 原的金国具有正统的地位。陆游生活在大敌压境的甫宋时代,他对于这一问 题极为敏感,因此才为南唐三帝立本纪。并在《烈祖本纪》之后的“论”中, 不论李升的功业,专论前两部《南唐书》体例之不当。在这种体例之争背后, 我们可以领悟到陆游的超人史识。 《新修南唐书》在列传的编排上很有特色。《四库全书总目》认为:“后 妃诸王传置之群臣之后,杂艺方士传列于忠义之前,揆以体例,亦有未允。” 其实,这是一种迂腐之论。后妃诸王列传为何非居群臣列传之前?忠义列传 为何非居杂艺方士列传之前?陆游在安排列传的顺序时,既考虑到其人与国 家兴亡的关系,又考虑到其是非功过。后妃诸王的事迹平平,无大功过,与 南唐的兴亡关系不大,放在群臣列传之后亦无不可。况且,《汉书》后妃事 迹收在《外戚传》里,即列于群臣之后,其诸王传亦多分列于各朝群臣传后。 关于忠义传,陆游于传前先有申明:“古史官书忠义、孝行、列女各为传, 南唐偏方短世,又史牒放逸,不能尽见,摭其仅可书者,合为节义传。”再 说,忠义列于杂艺方士之后,亦有先例。《后汉书》即置《方术传》于《逸 民传》之前。因此,《四库全书总目》的批评是没有道理的。 认真阅读《新修南唐书》,可以发现陆游在人物的先后顺序上颇有用心。 全书卷四至卷十五为群臣列传,陆游置宋齐丘于列传之首,与马令《南唐书》 把宋齐丘归人《党与传》的做法不同。宋齐丘是南唐烈祖李升建国过程中的 首席谋士,但他“好权利,诡谲,造虚誉,植朋党,矜功忌能,饰诈护前, 富贵满溢,犹不知惧,狃于要君,暗于知人”。同时,陆游把善谈惑主的魏 岑放在最后,中间正邪相间。这种编排法,令人初读莫得其意绪,久之便得 其味,知是有心“深著南唐之所以亡,垂戒后世也”。(清人汤运泰《南唐 书笺注序》)。近人刘承干在《南唐补注》卷十五中也说:“列传前宋后魏, 延己、文徽等分布其间,而一二正人说士动辄掣时,编次间隔,亦《春秋》 微显之义也。” 最后,《新修南唐书》在史料的增补保存方面也有巨大价值。由于陆游 对南唐史料的长朗搜集整理,陆游的《新修南唐书》与同类著作相比,保存 了更多的南唐史料。明人沈士龙在《〈南唐书〉题辞》中对马令、陆游的著 作进行了比较:马令书较之陆游书,“刘仁赡无夫人五日不食死,汪文慰不 载奏疏,景遂无弘冀行鸠,刁彦能无子■孙约,徐锴传廖廖数语,陆皆补考 无遗。其它如申屠令坚之不拜吴越王,张雄之满门死难,乔匡舜之极谏亲征, 张仪方之力振纪纲,欧阳广之疏劾边镐,高远之料楚难守,陈褒之十世同居, 此皆马书所无,赖务观以显。”这些史料的出处多已久佚,又为仅存的南唐 史另一专著——马令《南唐史》所不载,陆书的史料价值就尤为可贵了。 陆游《新修南唐书》在史料方面的丰富性,与他在收集文字资料之外重 视调查访问分不开的。在《新修南唐书》中,这种得自调查访问的材料很多。 如《廖居素传》云:“后几百年,将乐父老犹叩头称之。”这是陆游在福建 做官时了解到的情况。在《刘仁赡传》后的“论”中,陆游谈及寿春父老喜 言仁赡死时事及其夫人不食五日而死,这也是亲自访来的材料。为了替刘仁 赡辩诬,他在四川任职时,特地访问过藏有周世宗除仁赡天平军节度使制书 的梓潼令金君,弄清后世诬传是靠不住的。在《杂艺方士列传》中,陆游记 “耿先生”事时说:“金陵好事家,至今犹有耿先生写真云”。这自然也是 从访问中得到的材料。 正是由于以上诸种原因,陆游的《新修南唐书》很受后人重视,注家迭 出,如李清、汤运泰、周在浚、高醇、刘承于等纷纷笺注或补注此书,评论 者也不少,毛晋认为陆游“得史迁(史迁即司马迁——引者)家法”。此语 确实不虚。 |